目录加载中...
两日后凌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料峭春寒，漫过虎牢城西门的官道。
薛孤延的州郡兵已在大路正中列阵完毕，长枪如林、盾甲如山，临时扎起的营垒横在大道中央，将出城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可阵中士兵人人脸色发白，握矛的手微微发抖，目光死死盯着营垒之外。
在他们对面，高敖曹的亲军铁骑列成冲锋阵型，甲胄映着天光，寒光凛冽，杀气几乎要将晨雾撕碎。主将高敖曹也是身披重铠，手持丈八马槊，立马阵前，须发皆张，怒目圆睁，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兄长高慎紧随在侧，面色惨白如纸，一身青衫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几次伸手，怯生生拉住高敖曹的甲胄衣角，声音嘶哑发颤：“三弟！听我一句！退兵吧！你这是自毁前程，自灭满门啊！”
“兄长！”高敖曹猛地甩开他，带着些许的恨铁不成钢，“兄长之妻为他人所辱，难道竟能咽的下这口气？”
“我……我……”高慎嘴唇哆嗦几下，一句整话也说不出。
他本想着来广州做刺史，一来能躲高澄那个瘟神远远的，二来也能跟自己的弟弟诉诉苦，让他帮自己参谋参谋要怎么办。
可他万万没料到，高敖曹性子刚烈到这般地步，竟直接要起兵杀向邺城！
清君侧？诛奸邪？
这可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啊！
“就算兄长能咽的下这口气，我高敖曹也咽不下！渤海高氏的脸面也容不下！”高敖曹虎目圆睁，声如惊雷，“高澄辱我嫂子，欺我兄长，此仇不共戴天！我今日若忍了，我高敖曹还算个人吗？”
“可是，就算要报仇雪恨，也不能急于这一时……”
“兄长若是担忧自己与家眷性命，尽可先回广州！”高敖曹梗着脖子，语气强硬，“小弟做事一人当，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定要为兄长出这口恶气！”
说罢这些，高敖曹不再看高慎，而是将目光放到了眼前拦路的北豫州州郡兵营垒之上。
此时，北豫州刺史薛孤延策马立于阵前，身未着甲，手无长矛，只是以十分担忧的眼神望着高敖曹和他身后的大军。
高敖曹扫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了薛孤延身上，冷笑一声：“薛孤使君好安排啊，先是派人把守西门，拖了我许久；现在又派兵当道下寨，阻拦我出城……你意欲何为？！”
薛孤延苦着脸在马上拱手说道：“高司徒，我想干什么你还不清楚吗！高司徒欲行之事实是万万不可！邺城乃国都所在，高王世子坐镇，你领兵北上，便是谋反！侯景前车之鉴，难道你忘了吗？”
“谋反？我讨的是奸邪，清的是君侧！哪里来的谋反！”高敖曹怒喝一声。
“不论高司徒如何言说，此举在寻常人眼中不是谋反是什么！”薛孤延有些绝望地喊道，“先前侯景骑兵，檄文之上还说要还政于天子呢！难道那样就不是谋反了吗！”
“我与侯景岂可相提并论！”高敖曹更加恼火，“我且问你，若是你兄嫂为他人所欺，你能对此熟视无睹乎！”
“我……”
薛孤延被他问得一噎，一时语塞。
就在这片刻停顿之间，高敖曹已经横槊在手，用槊尖直指薛孤延，怒喝道：“薛孤延！我念你是沙场旧友，今日让开道路，既往不咎！再敢拦我，休怪我马槊无情！你这区区营垒，我大军自可踏平！到那时玉石俱焚，你可莫要怪我！”
薛孤延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他身后的州郡兵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谁都知道，论起战斗力，高敖曹麾下的亲兵精锐和这些临时征调的州郡兵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只要高敖曹真的一声令下，他们这些人根本挡不住，设下的营垒充其量也就是个拖延时间的作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高敖曹的军阵后方，来自虎牢城西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伴随其而来的，是一声清亮高亢的少年喊声：“高司徒——住手！！——”
听到喊声的高敖曹眉头一皱，转头向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黄沙之中，一队骑手绝尘而来。位于最前方的一名少年身着白衣，眉眼锐利，气势凛然——正是新任河南道大行台，高洋！
见到是高洋，高敖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和缓的迹象，仍然紧锁眉头，怒气未消。
高洋身后跟着刘桃枝，一队精锐卫士迅速绕过高敖曹军阵，稳稳停在高敖曹与薛孤延之间，恰好隔开两军。
“吁——呼，终于赶上了……这赶路赶得我……”高洋勒住战马，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大口喘着粗气，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见到来人是高洋，薛孤延显然是松了一口气，立刻抱拳施礼：“大行台，你可算是来了！”
接着他看了看高洋身上的白衣，眼神有些许惊讶。
高洋喘着粗气朝薛孤延虚按了两下，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了高敖曹。
高敖曹此时仍然将马槊拿在手中，只是槊尖已经指地。他看了看高洋，有些恼火地问道：“大行台？你消息倒是很灵通啊，是薛孤使君给你送的信吧？怎么，你也是来劝我放弃出兵的？”
“哈哈，不是不是！”
高洋打了个哈哈，然后翻身下了马。
这让薛孤延和高敖曹都是一惊。
“大行台？”薛孤延失声唤出，却见高洋看也未看他，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不是？”
高敖曹错愕地看着高洋，然后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大行台一直与世子明争暗斗，今番是见我要出兵邺城，讨灭世子，特意来为我助阵的，是也不是？”
“呵呵，非也！”
高洋摆了摆手，向高敖曹座下的战马走了过去。
“也不是？”高敖曹疑惑地皱起了眉，“既不阻我也不助我，那大行台来此作甚？”
此时，高洋已经一步步走到高敖曹面前。他已经收敛了方才洋溢在脸上的笑容，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
高洋轻声开口：“我闻将军死期已至，特来吊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