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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役，诸军死战，上下用命。然阿至罗别部临阵倒戈，以致大军阵溃，王师败绩。建昌郡公、冀州刺史万俟受洛干引军殿后，死战不退，殒于阵。大将军力战得脱，落雕都督斛律光射贼数十，勇冠三军。官军南向转进，吐若奚泉复陷……”
大梁城河南道大行台府内，暮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亲信都督刘桃枝手持一卷战报站在堂下，脸上带着复杂难明的神色，一字一句地为高洋读着刚刚从北面送来的军情。
高洋坐在桌案后面，一边咋舌一边听着，不时还撇撇嘴。
等到刘桃枝读罢最后一句，高洋抬起头来：“完了？”
“完了。”刘桃枝合上了战报。
“里面也没说折损多少兵马？”
“之前攻陷吐若奚泉时候的斩获倒是写得详尽，斩首多少、缴获几何，一一列明。之后戈壁那一战，则只字未提，只含糊说‘官军转进’。”
高洋用鼻子哼了一声：“看起来，损失情况不容乐观啊，不然也不会藏着掖着不敢写。但至少万俟洛阵亡一事，是完全无法回避的。”
提到万俟洛，高洋又叹了口气：“……万俟将军也算和我有着一面之缘。当初河桥之战，要不是他停军不退启发了我，之后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呢。结果现在……唉，一名勇将，却折戟于戈壁之上，令人唏嘘啊……”
“万俟将军阵亡的确令人惋惜……总之，从战报上来看，北伐大军本应当轻松取胜，只是因为高车阿至罗别部临阵倒戈，这才致使战场形势发生了扭转。”刘桃枝回想着战报上的措辞，认真地说道，“若果真如此，此战倒也不能算是大将军的过失。”
“谁知道呢，战报可以说谎，但战线不会。”高洋抬起头来，不以为然，“抛开战报上说的那些东西，便只能看到朝廷大军出塞夺取了吐若奚泉，之后继续北进然后失利，最终导致连刚刚拿下的吐若奚泉也重新落入了敌手。高车部是不是真的临阵倒戈，或者他们的临阵倒戈对于战败究竟起到了多少作用，都说不定呢。”
刘桃枝愣了愣，低头思索着高洋的话语，然后默然地点了点头。
“……但不管怎么说，作为一军之主帅，我兄长都是不可能将战败的过错完全推给他人的。当初诸葛武侯北伐失利，可还上表自贬三级呢。”高洋抬眼看向刘桃枝，“可有消息说我兄长怎么处置的么？”
“……朝廷未曾言及此事。”刘桃枝回答。
“……罢了，随他去吧。是否要处罚我兄长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高洋再次撇了撇嘴，“他这回整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损兵又折将，应该能消停一会了吧。反正和咱们也没多大关系，在这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去管他。”
“是。”
刘桃枝答应一声，随后将战报恭敬地放到了高洋面前的桌案上。
高洋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封战报之上盯了好久。半晌之后，他的嘴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了起来。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大行台怎么忽然念起诗来了？”刘桃枝有些惊讶地看着高洋。
“诗？不不不，这不是诗，这是论语。”高洋坏笑着说，“刘桃枝，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呃，末将不知道。”刘桃枝老实地回答。
“这句话意思是：‘孔子站在河岸上不动，就能看着敌人的尸体一批一批连绵不绝、昼夜不断地漂浮过来’……”
“呃，大行台……”刘桃枝面露难色，“虽然末将不曾读些诗书，但也觉得这句话不是这个意思吧……？”
“是吗？”高洋戏谑地一笑，“我听说西域那边就是这么翻译的呀？”
“呃……那他们肯定翻译错了。他们应该找个好点的译者。”刘桃枝笃定地说，引得高洋哈哈大笑。
“哈哈哈……说到西域，你可知他们那边还有一句谚语？”高洋眨了眨眼，继续笑眯眯地看向刘桃枝。
“末将不知，请大行台赐教！”刘桃枝抱拳说道。
高洋翘起嘴角，张口道：“那谚语是这么说的：‘不要随便使出你的真本事，否则别人就会知道你没有本事’。”
刘桃枝瞠目结舌地张了张嘴：“西域那边还有这种谚语？”
“哈哈哈！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高洋哈哈大笑，似乎对刘桃枝的表情相当满意。
“……总而言之呢，这代表了我现在的处境。你看，我在河南这边明明什么都没干，就眼睁睁地看着兄长自己捅了自己一刀……不，是两刀，甚至三刀！有些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只要自己站对位置，就完全可以稳如泰山般静看对手自己犯错。”
高洋摆了摆手，止住了笑声，脸上的戏谑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重。
“……只是可怜了哪些被我兄长征召去的兵勇啊。都是国家的好儿郎，却摊上个无能的主帅，以至于命丧疆场，埋骨他乡……唉……”
刘桃枝赶忙劝道：“大行台不必太过感伤。自古征战岂有不死人的道理！生死皆兵家常事，大行台还是不要过于在意！”
“话虽如此，可战死的士卒又不是冷漠的数字，岂能让人完全无动于衷？”高洋叹了口气。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初他在平定侯景之乱的时候，才选择了急袭大本营、散播谣言扰乱军心的打法，尽可能将双方士兵的伤亡降到了最低。
“如果为将之人不将士兵的命当成命，又岂能收获军心，让三军用命！”高洋说着摇了摇头，“……不过你说的也对，不能完全不以为意，也不能太过于感伤，否则便是本末倒置。”
说到这里，他端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眼神深邃地望向北方晋阳的方向：“经此一败，恐怕父王对柔然的策略，又要从强硬转为怀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