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斛律光被自己说服,高澄心满意足。他猛地一夹马腹,马鞭一挥,厉声下令:“全军加速前进!目标蠕蠕主力大军!谁敢落后,军法从事!”
军令如山,众将不敢再言,只能暗自叹息,各自约束部下,加快了行军速度。
在军法的督促之下,半个时辰后,大军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报!蠕蠕主力就在前方!”
一名斥候飞马赶来,向高澄禀报。
“来得好!全军随我……”
高澄顺着斥候手指的方向望去,话刚说到一半,便噤了声。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长线。这条长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伴随着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和嘶吼声,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涌来。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无数柔然骑兵挥舞着马刀,骑着战马,在寒风中疾驰,气势汹汹,杀气冲天。
“这……这是多少人马啊……”高澄目瞪口呆地嘟囔了一句。
“……观彼军烟尘,当不下六七万之众。”斛律光眼光犀利,注视着远方的柔然军阵,口中回答道。
斛律光之父斛律金本就是敕勒部名将,作战时使用的方法也是匈奴古法,即通过观望敌军掀起的尘土高低来判断敌军部众的多少。
这种古法到了斛律光的这个年代几乎已经失传,只有斛律光从父亲那里学会了一些皮毛,还能够通过这种方法来判断敌军的情况。甚至于他弟弟斛律羡都完全没有学习父亲的这项技能。
毕竟在中原地区作战,匈奴的这套战法能起到的作用并不是很大。随着敕勒部跟随高欢入主中原,匈奴兵法自然也就少了用武之地。
可是在这荒漠戈壁之上,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六、六七万众……”
高澄嘴里喃喃地嘟囔着。六七万人,还是至少!这可是远多于东魏军的四万之众!
如果算上现在还没有映入眼帘的后续兵马……
看到这一幕,高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原本意气风发的眼神,此刻充满了恐惧与慌乱。
这就是……柔然主力?
竟会有……这么多的骑兵?
数万骑兵的阵势……原来是这么震撼人心的么?
此前高澄认为自己的大军就算没有高车部也足以以寡克众,击败“不堪一击”的柔然主力。可现在一看……
“撤……快撤!”
高澄声音颤抖,语无伦次,猛地调转马头,就要往后跑:“全军撤退!立刻撤回吐若奚泉!”
“大将军不可!”
一直以来都对高澄言听计从的斛律光此时眼疾手快,猛地一把拉住高澄的马缰,满脸严峻地厉声喝道:“敌军本就势大,我军一旦转身,军心必乱,蠕蠕骑兵马快,一旦其趁势掩杀,我军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那、那要如何是好?”
高澄看着越来越近的柔然大军,惊恐地高声叫着,两只手死死地攥住了缰绳。
“事到如今,唯有死战而已!”斛律光面色深沉,目露凶光,“蠕蠕虽众,然论及装备并不如我军精良。只要我军结阵迎敌,便尚可一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可、可是……”
“况且!”斛律光提高了声音,直视着高澄,“况且,大将军忘了,我军还有高车部的援军呢!只要我军力战,拖延时间直至高车部兵马赶到,和我军协同两面夹击蠕蠕大军,则便可反败为胜!”
“高车部……对,高车部……”
斛律光的断喝让高澄从慌乱之中恢复过来。虽然还远远称不上平静,但至少眼神之中已经重新有了些神韵。
“大将军,快下令吧!”斛律光再次高声叫道。
高澄点了点头,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兵将,咬了咬嘴唇,然后拔出佩刀,竭力维持着声音不发抖:“全军听令,结、结阵迎敌!”
斛律光立刻抱拳,随后在高澄身边将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原本慌乱的东魏军,在他的指挥下,渐渐镇定下来,开始快速排列齐整,形成了骑兵的阵列。
阵中的王怀早就做好了战斗准备。他看着高澄瘫坐在马背上,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几乎连佩剑都握不住,心中再次泛起一阵悲凉。
当初小关之战,年仅十岁出头的太原公高洋便能挺身而出,为高王领兵断后。河桥之战,面对诸军北渡河桥溃逃的局面,他和万俟洛两军一起,留守阵后,击退了西魏追兵,挽狂澜于既倒……
那些时候,大行台身居阵中,可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等表情……
看吧,围在高澄身边的那些兵将,一个个也被主帅的情绪所感染,脸上开始浮现出慌乱的神色。而这种恐慌也会随着他们开始,逐渐向外围扩散。如果不是斛律光居中压阵调度,那恐怕中军现在就要崩溃了。
所谓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指的就是这个啊……
王怀不由得摇头叹息。
“杀!!”
先锋万俟洛率领着麾下的具装甲骑冲在东魏军阵的最前沿。他们人马皆穿重甲,不仅开路,也为后续的骑兵压着冲锋的速度。
柔然骑兵射来一阵箭雨,但是几乎没有伤到万俟洛的兵马分毫。
“放箭!”斛律光在阵中高声下令。
从东魏阵中也射出了一阵箭雨,放倒了柔然阵中的许多人马。
又经过互相的几轮骑射,相对奔驰的两军很快撞在了一起,喊杀声震天动地。万俟洛的具装甲骑如入无人之境,将柔然的轻骑先锋冲了个七零八落。剩下的骑兵开始向两翼分流,而原本两翼的骑兵也开始利用兵力优势从左右两面向东魏的中军合围。
高澄缩在中军,眼见着柔然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是拼了命才坚持着没有从马上摔下来。不过就连他也能看出,东魏军在柔然的猛烈攻势之下开始逐渐陷入劣势。
就在这时,西面传来了一阵汹涌的马蹄声响。
高澄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马背上坐直了身子,向西面望去。
是高车部的骑兵。
“高车部!是高车部来了!”
高澄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他哈哈大笑,之前的所有紧张、惊恐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我军必胜!”
高澄振臂高呼,周围的将士们也都松了一口气,士气大振,纷纷呐喊着向柔然大军发起了反击。
斛律光最先察觉到了不对。
他凝视着西面已经开始冲锋的骑兵,心中猛然一沉,向高澄叫道:“大将军,不对!高车部冲击的目标不是蠕蠕军阵,而是我军!”
高澄一愣,立刻转头望去。
只见西面高车部骑兵已经铺天盖地而来,而这支兵马……显然是奔着自己的方向而来的!
高澄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