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交替之际的邺城已有了些许热气蒸腾的感觉,皇宫的宴乐殿内此时正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东魏的天子元善见此时端坐在御案之后,面前的酒樽中盛着温热的黄酒。他今年只有十六岁,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总笼着一层拂之不去的阴翳。
在他刚刚被高欢扶上皇位时,他还有些懵懂不知所措。而经过几年的成长之后,他已经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枚高欢用来号令天下的印章,一枚随时可以被碾碎的棋子。
今日是朝廷惯例的一次宴会。满朝文武分坐两侧,觥筹交错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坐在右首第一位的那个年轻人。
不消说,那个生得面如冠玉的年轻人,正是大丞相渤海王的世子,高澄。往日里他那一双狭长的凤眼中总是带着三分轻佻、三分傲慢和四分浑然天成的睥睨。
但今日,谁都能看出,高澄的心情不是很好。
或者说,自从北伐柔然失利之后,高澄的心情就没怎么好过。
丝竹声暂歇,司礼官唱道:“群臣为陛下上寿。”
所谓上寿既是敬酒之意,按照惯例,宴会进行到此时,应由位份最高的臣子率先举杯向皇帝敬酒,以此示范君臣之礼。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早已备好了金制的奉酒爵,只等第一位敬酒者上前。
如果高欢在此,那么毫无疑问第一个敬酒的就应该是他。
而既然高欢不在,那么敬酒的顺序就有说法了。
如果按照实权来讲,那应该肯定是高澄。不过礼节方面并不按照实权划分,而是按照朝中的官位来分。高澄现在最高的官阶是大将军,率先敬酒的荣宠还轮不到他。
因此,作为三公之一,年纪又最长的司空孙腾变成了第一个起身的。
孙腾走到御阶之下,整了整衣冠,然后缓缓跪伏在地。只见他双手捧着酒爵,举过头顶,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砖地上——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红印。
“臣孙腾,敬奉陛下。”他的声音平缓而恭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捧出来的,“愿陛下圣体康泰,社稷永安。”
元善见微微颔首。内侍上前,将孙腾手中的酒爵接过,捧至御案之前。孝静帝端起那酒爵,在唇边轻轻一沾,以示受礼。
“司空请起。”元善见的声音虽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却刻意压得沉稳。
孙腾再次叩首,却没有立刻起身。因为按照礼制,上寿之后,天子往往会赐酒以示宠遇。他跪伏在地,静静地等着。
果然,元善见偏过头,看了身旁的内侍一眼。内侍立即颔首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只酒爵,爵中温酒盈盈,散发着淡淡的兰香。
“司空劳苦社稷,朕当赐卿一杯。”元善见的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天子的威仪。
内侍捧着酒爵走下御阶,来到孙腾面前。孙腾俯身再拜,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酒爵。他没有立刻饮酒,而是将酒爵高举过顶,向着御座的方向微微一敬,这才将酒爵送至唇边。
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温热醇厚。孙腾饮尽之后,双手捧着空爵,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一动不动。
根据《礼记·玉藻》所载:“君若赐之爵,则越席再拜稽首,受,登席祭之。饮卒爵而俟。君卒爵,然后受虚爵。”——臣子受天子赐酒,必须饮尽杯中酒,然后恭敬地等待,直到天子也饮尽他手中的酒,才能将空爵交还。
御座之上,元善见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爵,从容饮尽。内侍上前接过空爵,孙腾这才将自己的空爵递出,再由内侍一并收走。他伏身再拜,额头触地,然后倒退着走了三步,方才转身回席。
整个过程中,他的脊背都弯成了一个谦卑的弧度,并且没有抬头直视过皇帝一眼。
这便是《礼记·燕义》所载的“君立阼阶之东南,臣立于西阶之下”的遗风。虽是虚文,但满朝文武无人敢怠慢。
接下来又有几位重臣依次上前敬酒,无一例外地跪拜、叩首、小心翼翼地捧杯、诚惶诚恐地退下。每个人的动作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仿佛在复刻某本礼书上的图谱。
元善见端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些人的恭敬是真的,但也是假的——他们恭敬的是“皇帝”这个位置,而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他元善见。但无论如何,至少他们还愿意演这一出戏。
至少他们还记得规矩。
而一旁的崔季舒此时明显地发现,高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本就是耐着性子参加宴会的高澄,似乎已经忍到了极限。
在高澄眼中,那些参与宴会的大臣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可都没怀什么好意。
渤海王世子是吧?大将军是吧?挂帅出征是吧?
可结果怎么着?损兵折将,丧权辱国,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仗打成这样,还有脸面在我等面前耀武扬威?
虽然压根没有人在高澄面前这样说,甚至连一丁点的表示都没有,但高澄环顾众人,却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着自己。
他的脸颊抽了抽。
此时,高澄看见皇帝身边的内侍看向了自己。
到自己上寿,给皇帝敬酒了。
高澄瞥了一眼元善见。
御座距离稍微有点远,但高澄仿佛还是看见了元善见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当即咬起后槽牙,额头青筋暴起。
你?你一个傀儡皇帝,也敢笑话我?!
高澄内心之中翻江倒海起来,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其实并没有看向自己的天子,然后心下产生了一个想法。
下一瞬间,高澄就将之付诸于了实践。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起身离席,更没有走到殿中去跪拜。他只是看起来有些懒洋洋地抬起手,示意身边的侍从将他的酒爵斟满——那只酒爵比寻常的大了两倍有余,纹饰狰狞,几乎能盛半升酒。
他端起那大觞,甚至都没有站起来,只是将那只大酒爵朝元善见的方向一举,朗声说道:
“臣澄,劝陛下酒。”
这几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是朋友之间在酒桌上推杯换盏。
殿中的丝竹声骤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