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高澄身上。元善见身旁的内侍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僵在了原地——因为高澄根本没有动,他就坐在那里,等皇帝回应。
按照礼法,臣子不能“劝”皇帝酒。更何况高澄的语气不像敬酒,更像命令——那句“劝陛下酒”,分明是“我让你喝”的意思。
元善见的手微微发凉。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高澄。那个比自己大了三岁的年轻人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带着一丝冷意。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皇帝——完全没有将“臣莫敢与君亢礼”的道理放在心上。
元善见感到一阵眩晕。
自从高欢在晋阳建立霸府,改由高澄入朝辅政之后,自己就已经感受到了这父子二人之间对待自己的冷热差别。
当年自己登基时,高欢在朝堂上会对他恭敬行礼。虽然独掌大权,但唯独礼仪这块,高欢从来没缺过自己一丁点。
可他这个儿子高澄不一样。这个年轻的大将军仗着自己父亲的权势,不仅没将朝中百官放在眼里,连自己这个皇帝也是百般轻视。
而如今,甚至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
虽然已经听说高澄近来的心情不是很好,但是……这也太过了吧?
元善见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大……大将军,这……”
话未说完,高澄已经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陛下不饮,莫非是嫌弃我高澄?”他扬了扬手中的大觞,酒液在烛光下晃出光泽,语气轻佻得像在调笑,“臣可是诚心诚意地劝陛下啊。”
元善见慢慢放下酒杯,目光沉了下去。
他的眼中出现了高欢此前在自己面前“俯伏上寿”的场景,与眼前这个高举大觞口言“劝酒”的年轻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元善见忽然觉得口中发苦,刚才饮过的酒从喉头一路烧进了胸膛。他抬起头,看着殿中那些低垂的头颅。
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没有人提醒高澄他的举动有多么僭越,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朝堂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元善见放下了酒杯,细小的怒火在他的眼中燃烧。
“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生为!”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寂静的殿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几个小官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殿中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高澄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轻佻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笑。他将手中的大觞猛地往地上一掼,黄铜撞击砖石发出一声巨响,觞中的残酒溅了一地。
“朕?”
高澄忽地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朕!朕!”
他一步一步走向御座,脚下的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走一步,殿中的温度就冷一分。
“狗脚朕!”
这三个字像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元善见脸上。
高澄站在御阶之下,忽然转过身,扫视了一圈满堂的文武百官。
孙腾、高隆之、高岳等人都立刻低下头,避开了高澄的视线。其余文武百官的头颅更是压得极低,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发抖。
见到此情此景,高澄不由得面露微笑。
没错,这才是应该有的场面!这才是对我应该有的态度!
敬畏、服从,乃至唯我马首是瞻!!
不就是打了一场败仗么,那又如何?!
我还是大将军,还是渤海王世子!这邺城,还是我的天下!!
侯尼于啊侯尼于,你可曾见到过如此场面?
原来的“四贵”此刻都已经拜倒在我的门下,群臣也不过我的附庸而已!至于那天子、至尊,就更是区区一个傀儡!!
我有权势如此,如何能为你所逼!!
世子之位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高澄忽然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处末座附近的崔季舒。崔季舒平时总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此刻迎上了高澄的目光,顿时心头一震。
“可殴他三拳!”
高澄手指着元善见,大声对崔季舒命令道。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吩咐下人给客人添茶倒水。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大脑都陷入了一片空白——他们听到了什么?殴打皇帝?天底下还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群臣之中除了几位元姓的宗亲大臣惊愕地对高澄怒目而视之外,没有人敢抬头。
崔季舒站起身来。他面色有些惶恐,放慢脚步走向这边,用眼神再三确认高澄是否是认真的,然后他就死了心。
高澄没有在开玩笑。
也对,谁会在天子的朝堂上开玩笑呢?
崔季舒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缓缓走到御座之前。而天子此时甚至没有看他——元善见正死死盯着高澄,那双清俊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光芒。
“陛下,臣……得罪了。”
崔季舒轻声说完,便举起了右手。
第一拳。
拳锋落在元善见的左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将一个皇帝从御座上打得歪了身子。元善见闷哼一声,手肘撞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钝响。
第二拳。
崔季舒的第二拳落在了元善见的胸口,这一拳比第一拳更重。元善见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脊背撞在龙椅的靠背上,头上的冕旒剧烈晃动,珠玉相击,发出清脆而哀凉的声响。
第三拳。
第三拳又打在肩头,元善见整个人几乎从御座上滑了下去,不得不伸手撑住扶手才勉强稳住。他的冕旒歪了,鬓发散乱了几缕,整个人狼狈不堪。
殿中没有人说话。
三拳打完,崔季舒退后一步,瞥了高澄一眼,随后垂手而立,眉头微蹙。
高澄冷冷地扫了一眼歪在御座上的元善见,忽然嗤笑一声。他抓起衣袖,用力一甩,长袖翻飞,发出一声裂帛般的声响,然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宴乐殿。
崔季舒朝元善见躬身一礼,接着紧随其后,一路趋行跟着高澄走出了殿外。
身后只留下了满殿的金碧辉煌和虚幻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