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郡滑台城,地处河南冲要,漕运通达,商旅往来不绝,虽不及邺城繁华,却也算得上一方富庶之地。时值春夏之交,城外杨柳依依,城内街巷整洁,酒肆茶楼林立,一派升平景象。
东郡太守府坐落于城中西侧,朱漆大门,气派俨然。此刻,府外一辆并不张扬的青布马车缓缓停下,车帘一挑,一个身着青色长衫、头戴小帽的男子缓步走下马车。
此人正是祖珽。
祖珽抬起头来,用一对三角眼打量了一番太守府,一只手抚了抚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便叩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门吏探出头来,见是陌生面孔,皱眉问道:“何人叩门?”
祖珽拱手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倨傲:“烦请通报你家任府君,就说旧友祖孝征特来拜访。”
门吏神色顿时恭敬了几分,连忙躬身道:“原来是祖郎中,我家府君正在中堂,小人这就引路。”
不多时,祖珽便被引至前厅。厅内陈设颇为奢华,壁上挂着名家字画,案几上摆着精致的香炉,处处透着一股纨绔奢靡之气。
东郡太守任胄正坐在主座桌案之后,见祖珽进来,便立即堆起笑容,起身相迎。
“孝征兄!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小城来了?稀客稀客!”任胄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祖珽的手,语气看似热情,眼神却微微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祖珽心中冷笑,顺势坐下,开门见山道:“任府君,你我之间就不必虚礼客套了。我今日来滑台,不为别的,专为那笔生意的抽成而来。”
任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哈哈,孝征兄说的抽成,我先前不是早就给过了么?怎么还有抽成?孝征兄说的我怎么有些听不懂呢?”
祖珽斜睨了他一眼,三角眼眯起,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任府君,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当初你来邺城找我,若非我向你提起大行台处有一桩佛经的生意,为你指点迷津,你能通过陈元康,从大行台那里拿到山东诸佛寺贩售经书的买卖?当初你我说的,可是每笔买卖都给我分成,可不是给一次就算了!现在这都过去半年了,后面的抽成,你可是一钱都没给。”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压低,带着一丝威胁:“我如今在邺城开销颇大,手头实在拮据,不然也不会亲自跑这一趟。任府君家资颇丰,应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任胄心中一慌,脸上却依旧强装镇定,摆了摆手,叹气道:“孝征兄误会了,误会大了!我怎么敢赖你的账?这不,我最近实在是公务繁忙,先前之事略有忘却……但经孝征兄这么一提醒,我便都想起来了!只是奈何这经书生意看似红火,实则开销也大,运送、打点、仓储,哪一样不要花钱?我如今手头也不宽裕啊。”
“不宽裕?”祖珽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厅内奢华的陈设,“任府君这太守府内,字画、锦袍、玉饰,哪一样不是价值不菲?你若是手头不宽裕,能有这般排场?再说令尊故行台任延敬我也曾有过面识,知道任府君家底有多厚,别跟我来这套虚的。”
任胄被戳穿了心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咳了两声,语气软了下来:“孝征兄,凡事好商量。这样,我今日手头现钱不多,先给你一部分,剩下的,我下月一定派人送到邺城,如何?”
“一部分?”
祖珽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下来:“任府君,我千里迢迢从邺城赶到滑台,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当初约定好的抽成,一钱都不能少。你若是今日不给我结清……哼哼,任府君可不要忘了,我祖珽虽然现在是尚书省的仪曹郎中,但毕竟也曾是太原公府的谘议参军,在大行台那边也还有些脸面!信不信只要我写一封书信送至大梁城,你这经书生意,就再也别想再做了!”
当然,自从祖珽离开了高洋那里,就和高洋及其原来的僚属几乎没有了任何往来。说还有些脸面,完全是虚张声势。
只不过,任胄哪里知道这些?
果不其然,任胄一听这话便连忙起身,拱手赔笑道:“孝征兄息怒,息怒!我给,我全都给!不就是一点抽成吗?我这就让人取来!”
或许是任胄当真怕祖珽在高洋面前进谗言断了自己的财路,便连忙唤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几名家丁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走进厅中,放在地上。任胄抬手示意:“孝征兄,那些分成的钱帛都在此处,请过目。之后我会遣人帮孝征兄装车,一路随孝征兄送至邺都!”
祖珽打开木箱,看着里面码放整齐的铜钱和绢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手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任府君这才像话。早这样,何必让我跑这一趟?”
他将木箱合上,这才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说起来,这经书生意,如今做得如何了?山东诸佛寺的销路,应该很不错吧?”
一提生意,任胄顿时来了精神,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也忘了刚才的尴尬,侃侃而谈:“孝征兄,这果然不出我所料,真是暴利啊!山东各州郡的佛寺,大大小小上百座,全都争抢着要大行台工坊印的经书,即便我从中加价,也是络绎不绝!”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印书生意,简直是一本万利!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一年,我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比我这太守俸禄多上十倍百倍都不止!”
祖珽微微一笑,附和道:“那是自然,我祖珽给你介绍的生意,哪有差的?不过任府君也别太得意,这生意的根子在大行台那里,你只是代为转售,可得守规矩。”
任胄闻言,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孝征兄,实不相瞒,我最近有个新想法,若是成了,我赚的能比现在多上数倍,再也不用做这倒卖的营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