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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祖珽挑了挑眉，心中好奇，“任府君有何想法，说来听听？”
任胄得意地一笑，压低声音道：“我现在是从大行台的工坊进购经书，再转手卖给佛寺，能赚到的不过是其中的差价，甚至还要刨去船费、人力等开销。我琢磨着，与其这样，不如我自己直接印书卖书！我要是在滑台城外盘下一个工坊，招募工匠，自己雕版、自己印刷、自己售卖，省去中间环节，所有利润全都归我，岂不是美哉？”
祖珽心中一动，沉声问道：“你知道那些精良的佛经，是如何印出来的了？”
任胄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笑道：“我早就派人探听过了！又有何难？不过是先用木材雕成字版，再将墨汁刷在版上，覆上纸张，一刷一印，经书便成了。这雕版印刷之法，看似玄妙，实则简单得很。只要我有钱，有工匠，有木料，不出一个月，我就能印出和大行台工坊一模一样的经书！”
他越说越得意，完全没有察觉到祖珽脸色的变化，自顾自地说道：“山东诸佛寺如今已经惯于在我这里购书，只要经书印出便不愁销路！不仅如此，等到时候经书印出，我还可以将卖的价格标得比大行台的还低！别说山东诸寺，就连邺都、河北的生意，我都能从大行台处抢过来！”
祖珽瞥了一眼正沾沾自喜的任胄，问道：“可是，到时候任府君要如何向大行台解释呢？”
“大行台那边，我随便找个借口，就说生意不好，停了便是。”任胄摆了摆手，很不以为然。
“……若是任府君这么做，岂不是会得罪了大行台？”
被祖珽这么一问，任胄嘿嘿一声笑了出来，让祖珽有些奇怪。
“任府君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任胄再次摆摆手，嘴角扬起，“只是孝征兄有所不知，小弟我这里，可是握着大行台的小秘密呢。就算是真得罪了大行台，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听到这话，祖珽好奇心顿起。他放下茶杯，向前探了探身子，盯着任胄问道：“哦？大行台有何秘密？”
“这个可不能说……”任胄得意地撇了撇嘴，“只不过，有了这个秘密，其实就算孝征兄真的给大行台写信，我也未见得就会丢了生意！”
祖珽闻言挑了挑眉：“呵？任府君这是瞧不起我祖珽啊，那我倒要试试看，看在大行台面前究竟是你的小秘密值钱，还是我的书信值钱！”
说着，祖珽就要起身。
“诶别别别……玩笑，小弟开个玩笑而已嘛，孝征兄何必当真！”
任胄赶忙伸手阻止了祖珽。虽说他自以为祖珽如果真要写信，自己未必会败下阵来，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既然生意做得好好的，自己的工坊又还没建起来，那干嘛要节外生枝呢？
祖珽这才哼地一声坐了回去，然后继续盯着任胄，问道：“那任府君来说说看，大行台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这个……”
“任府君，当初大行台处有这么好的生意，这等秘密我可没有向你隐瞒过，帮了你这么大的一个忙！如果你要是不和我说明，那从今往后，再有任何其他门路，为兄可都不会再想着你了！”
“呃……”
任胄有些犯了难。他十分清楚，这个祖珽虽然人品不行，但是能力却有，而且人脉也颇广，各种门路都有所涉猎。真要是将这个人给得罪了……自己未必能落到好处。
而且高洋这个秘密……对于祖珽来说也未必算事，说了倒也无妨。
“嗨，其实也没什么……”
想了半天之后，任胄还是吐了口：“就是当初侯景之乱，我怀疑那侯景其实是被大行台逼反的！”
祖珽眼睛一眯：“此话怎讲？”
“当初跟大行台讨要佛经生意前，他以赌局为试，说要看看我是否有能推广经书的人脉、胆量和手段，只要我办成二事，便算我赌赢，山东生意便交给我来做。”
祖珽紧盯着任胄，无声地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而那两件事……”任胄咽了口唾沫，低下了声音，“一是要在虎牢城中散播高王病重的谣言，二是趁世子在晋阳为段荣吊丧期间，想办法多留他一些时日。”
“任府君是说……”
“嗯！当初侯景发给各州郡的檄文我也看了……那檄文上面的文字，可分明就是世子……大将军窃据龙庭，祸乱朝纲，他侯景要吊民伐罪、清君侧之意！试想，这侯景以清君侧为名而起兵，为何不言高王反而要说大将军呢？是不是在侯景眼中，高王那时已经故去了呢？再说，侯景那般奸诈，真的会在高王尚在之时便谋逆吗？”
任胄凝神瞪眼，再次压低了声音：“我那时候才琢磨过来……侯景莫不是觉得高王已故，这才起兵谋反！而他之所以会觉得高王已故，定是因为我这谣言和世子滞留晋阳的原因啊！我这两件事，可都是听大行台吩咐才去做的！孝征兄你说，这是不是大行台逼反的侯景？如果此事被捅出去，大行台是不是会背上暗害朝廷忠良的罪责？”
祖珽垂眸沉思片刻，瞥了一眼有些兴奋的任胄，只是摇着头嗤笑一声：“没了？就这？这也算秘密？”
“呃……孝征兄……觉得不算？”任胄顿时一愣。
“当然不算！任府君真是天真！大行台逼反侯景？”祖珽又是轻蔑地一笑，“说得玄乎，但任府君可有证据？”
“这……”
“且不说口说无凭，哪怕就算是真的，大行台让你散播的也只是高王病重的谣言，可不是高王已故的消息！至于将世子留在晋阳几日……这又算得什么？为兄长着想的好弟弟？”祖珽双手一摊，“再说，就算这些都不考虑，可光有这些就能逼反一员朝廷大将？天下岂有这等奇闻？你去跟别人说这个，又有谁会相信啊？”
任胄愣了愣，然后再一寻思……似乎祖珽说得有理啊！
自己无凭无据，光凭这两件没有实证的事情想拿捏高洋……似乎确实弱了一些……
不，是弱了很多！
祖珽笑着打量了任胄一番，然后重新拿起茶盏：“任府君，我看你还是专心于你的佛经生意吧，别老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想用这些威胁大行台？你还不如按时将抽成给我送到邺城，我今后也能在大行台面前保你无虞。”
任胄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抬头看向祖珽，眼珠一转，脸上露出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神色，语气轻佻道：“说到这个……孝征兄，等小弟我自己印书这事成了，也就再也不用从大行台那里进书了。今后这抽成……也就不用再给你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一出，祖珽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而任胄看到祖珽动摇的模样，则顿时眉开眼笑起来，认为自己在祖珽面前终于扳回了一城。
只是任胄却丝毫没有注意到，祖珽那双原本精明油滑的三角眼，此刻骤然变得冰冷刺骨，眼底深处也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