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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和亲

作者:方回居士字数:2.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3:41:43
第288章 和亲

兴和二年夏天,邺城北郊。

日头悬在半空,白晃晃的,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没有一丝云。光线毫无遮拦地浇下来,将官道两侧的野草晒得打了蔫,叶片软塌塌地垂着,叶尖泛出干枯的黄。

送嫁的队伍从邺城北门一直延伸到郊外三里。载着陪嫁器物的牛车一辆挨着一辆,车轮深深陷进被晒得龟裂的车辙里。车上的箱笼都用红绸覆着,但那红色在烈日的暴晒下早已不复鲜艳,变成了某种接近于干涸血渍的暗沉颜色。

绸布被晒得滚烫,热气蒸腾上来,扭曲了车顶上方的那一小片空气。拉车的牛低垂着头,嘴角挂着黏稠的涎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驱赶着那些在热浪中愈发猖獗的蝇虫。

要出嫁的,是此时已经被朝廷改封为兰陵郡长公主的常山王元骘之妹,原来的乐安公主。

她的凤辇停在队伍最前方,朱红色的车盖在白晃晃的日光下红得发黑,像被烧灼过。辇车的帷幔重重叠叠地垂着,纹丝不动。

帷幔底缘缀着的流苏安静地垂悬着,一根挨着一根,像凝固了的红色雨丝。辇内毫无声息,帷幔的缝隙间只露出一隙昏暗,暗得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没有。

辇车四周立着十六名陪嫁侍女,都穿着素色的薄衫,鬓边簪着白花。汗水从她们的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在下颌处聚成细小的水珠,无声地跌进衣领里。

没有人抬手去擦。她们低着头,面容隐在风帽投下的狭窄阴影里,只露出被晒得泛红的鼻尖和干裂起皮的嘴唇。

高欢立马于凤辇左侧数十步外,一动不动。汗珠绕过眼角,沿着他面颊的沟壑一路向下,最后隐入浓密的胡须中。

他也没有擦,目光落在北方那条被热浪扭曲了的官道上,眼窝在正午的强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两道被凿出来的阴影。

高澄在邺都当众命人殴帝三拳一事已经通过早就已经传入了高欢的耳中。对此,高欢的反应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瞠目结舌。

阿惠,就算你打了败仗,也不能这么拿至尊,拿天子来当众羞辱出气吧!

面对儿子给自己捅的这么一个大篓子,高欢在经过了最初的惊诧和棘手之后,终究还是通过冷静的思考,决定了后续的处置方式。

那就是冷处理。

当众羞辱天子当然是大罪,就算是以谋反来论处也不为过。可是真要是这么治罪了高澄,岂不是也连带着将高氏的威仪和权势也打压了下去?让那些仍不死心的元氏诸王和魏室旧臣有了更加不切实际的妄想?

所以,高澄不能罪,甚至于被高澄下令殴帝三拳的崔季舒也不能罪。

既然不能罪,那就只能尽力将此事压下去。高欢下令让高澄带着崔季舒入宫,以妹夫的身份向元善见当面谢罪,至少在明面上将此事给摆平。

毕竟高澄的妻子是元善见的妹妹元仲华,还算是沾亲带故。

据说元善见言语安抚了崔季舒和高澄,还赐给了崔季舒一段绢。这件事在官面上就算是了了。

接着,就是在朝野上将“殴帝三拳”的“谣言”完全掐断。高欢下令,敢有妄议此事者,无论尊卑贵贱,皆斩。

于是,朝野上下一时间噤若寒蝉。“殴帝三拳”这件耸人听闻的事情也因此没有让天下人哗然,弄得人尽皆知。

终于处理了这件事之后,高欢便腾出手来,继续给高澄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

也就是北伐柔然的那场败仗。

在经过了那一场耻辱性的失败后,高欢终究还是重新向柔然派遣了使者。

虽说在此之前他就已经有了安抚柔然与之交好的心思,但是这一回,他知道自己必须成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好在柔然可汗郁久闾阿那瓌在使者卑躬屈膝的反复劝诱之下,最终同意和东魏和亲。在赔上了无数钱帛、绸缎、牛羊等嫁妆之后,高欢终于成功地将兰陵公主许配给了阿那瓌之子庵罗辰,让东魏和柔然结为了婚姻之国。

而今天,就是兰陵公主的出嫁之日。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沿着官道排出去很远。他们的袍服被汗水浸透,后背洇出大片大片的深色汗渍。

高欢大丞相府主簿魏收此时独自立在官道旁一道隆起的土坎上,双手捧着一份早已书写完毕的辞赋。

奉高欢之命,魏收作《出塞赋》,要在公主出嫁之日当众咏诵。

“维兴和之仲夏,日炎赫而云蒸。龙城道远,燕支草肥。銮舆备而将发,箫管咽而未行。钟鼓震于北阙,旌旗拂于邺京。陛下临轩而赐策,群臣拜送于郊亭……”

声音从蝉声的缝隙里挣出来。那是一种近乎吟啸的声音,音调拉得很长。蝉声尖锐,但那声音却穿透了蝉声,像一根滚烫的针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薄纱。

“……乃有使者南来,柔然之宾。毡裘毳幕,言语异音。奉马千匹以为娉,持狼头之纛而前迎。金鞍曜日,锦帐连云。边风起而胡笳动,塞草青而马嘶频……”

在魏收身边的平地上,同时还站着神情俨然的祖珽。

配合着魏收的朗诵之声,祖珽也开始低声和赋。不同于魏收的苍凉高亢,那声音更轻、更快、更低回。

“……若夫出塞之道,绵亘千里。阴山崔嵬,大漠逦迤。流云似征客之长驱,塞雁无南归之旧期。晨霜沾衣,夜月照旗。风悲鼓角之声,草深牛羊之腓。驼鸣沙碛,鸟坠炎湄。望故垒于云外,托归心于月帷……”

凤辇的帷幔动了一下,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中伸出来,指尖搭在车辕的横木上。那手指极细极白,在正午的强光下几乎要变得透明了。

“……然则公主之志,匪为一身。捐闺阁之燕婉,换两国之相亲。使兵戈寝于塞上,使生民免于征尘。丈夫出使,犹多慷慨之辞;弱女远嫁,其情何忍?虽异域风霜之苦,实安边定国之仁。其名当勒于钟鼎,其德永铭于苍旻……”

魏收的声音还在继续。赋的结尾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融进蝉声里。最后几个字像被暑气蒸散了一样,还没落地就化了。

蝉声重新涨上来,淹没了所有的空隙。

高欢依然一动不动。汗水从他的下颌滴落,落在马鞍的皮革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身后一个亲卫手中的旌旗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旗面贴在旗杆上,像一面被晒蔫了的巨大的叶片。

那面旗垂落的方向,正对着北方。那是车队将要踏上的路。

而在高欢身后,渤海王世子、大将军高澄则满面阴沉地隐在了百官之中。

他紧咬着后槽牙,双拳在袍袖之中紧握,目光死死地盯着逐渐远去的凤辇,仿佛那象征着自己前所未有的耻辱。

片刻之后,高澄的目光转向,落在了魏收身旁的祖珽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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