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祖珽宅邸的庭院里,榆树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遮不住炎炎夏日的暑气,蝉鸣聒噪得人心烦。半开的窗棂透进闷热的风,卷着几片枯干的榆叶飘进来,落在积了薄灰的青砖地面上,无人清扫。
祖珽独自坐在厅堂的矮案前,面前的铜酒壶已经见底。他伸手去够案角的酒壶,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壶身就微微一顿——壶身轻得发飘,晃了晃,连一点酒液晃动的声响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把酒壶随手一推,铜壶在案上滚了半圈,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最后歪倒在那只裂了纹的玉杯旁边,壶口朝下,滴出最后一滴残酒,在案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玉杯是他前几日从一个过路商贾手里 “赢”来的——说是赢,其实是用自家之前的那副做了手脚的樗蒲给骗来的。杯子成色一般,边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值什么钱。但这已经是他近来除了俸禄之外,为数不多的进项了。
在晋阳时自己过惯了大手大脚的生活,来到更加繁华的邺城后,自己反而显得有些拮据了起来……
前些日子朝廷与柔然和亲,高欢命魏收作赋,自己和之。在兰陵公主的送亲之日自己也算是在百官面前露了回脸。可是不管怎么露脸,这钱财该没有还是没有。
倒不能说自己在邺城日子过得有多穷,只是这每日里呼卢喝雉、勾搭人家娘子,还有沽酒作乐这些……哪一项不需要钱?
如果放弃这些乐子,自己的日子或许的确能宽绰些。可是……
人生苦短,当然要及时行乐!
不去寻欢作乐,那活着有什么劲!
祖珽伸手拿起那只玉杯,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端详着。
他忽然想起了在太原公府的日子。
那时候他每献一策,高洋必有赏赐。扳倒郭秀,五十贯;联姻推延,二十贯;方山寺经书,又是十贯。那少年出手阔绰,从不计较他用在吃喝嫖赌上,只要事办成了,钱就痛快地给。不仅如此,他还每每会夸赞自己一句,说什么“画策有功”。
“画策有功……”祖珽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怨毒。
他放下玉杯,又从案角摸出几枚铜钱。这是上次专程跑去东郡,从任胄那里讨来的经书生意抽成——准确地说,是那些抽成的被自己挥霍之后剩下的一部分。
铜钱在祖珽指尖飞快地翻转,一枚接一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眯起那双三角眼,目光落在铜钱上,却像是透过它们看着远在滑台的任胄。
任胄。
那小子近来胆子愈发大了,刚刚接手山东的佛经生意这才多久,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已经开始考虑要自己雕版自己印书,然后自己去寺庙中卖书了!
你从高洋手里抢生意,我不管。但是……你竟然还生了断我抽成的想法?
想甩开我祖孝征?
当初要不是我给你介绍,你能赚到那么多的钱帛?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铜钱攥在掌心。
想自己印书?想断我的抽成?
祖珽缓缓松开手掌,低头看着掌心被铜钱压出的红印,目光渐渐阴冷下来。那道红印像一条扭曲的蛇,盘踞在他掌心。
任胄啊任胄,你以为我祖珽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
想自己一个人把好处全占了?
呵呵,我不好过,那你也别想好!
他端起那只带裂纹的玉杯,将杯底残余的一口酒仰脖饮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明。
高澄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祖珽冷笑一声,将铜钱重重拍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堂堂渤海王世子、大将军,吝啬得连个铜板都舍不得掏。当初自己为了帮他,连旧友裴让之都卖了,一口气献上三条对付高洋的妙计,可谓是诚心诚意!
可结果呢?一个铜钱都没有看到!
之后他非要学高洋立什么军功,急得团团转,又是自己告诉他杀了蠕蠕使者就能逼得高王同意北伐。
然后呢?依旧是屁都没有!
不仅如此,他打了败仗,损兵折将,灰溜溜地逃回邺城后,连见都没再见自己一面,仿佛自己从未出过力一般。
祖珽冷笑一声。
他将玉杯放回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的裂纹。
两个人都让他不满。高澄是明面上的吝啬,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任胄是暗地里的算计,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念完经打和尚……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个鬼魅。他看着自己的影子,三角眼中渐渐浮起一层幽深的光。
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因此,都需要被人教训一顿。
不,不光是教训,还必须要给他们一点苦头吃!而且要大教训,大苦头,这样才能让我心情舒畅一些……
“主人。”
下人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打断了祖珽的思绪。他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什么事?”
那下人躬身道:“大将军府来人传话,说大将军召见主人,即刻前往。”
祖珽的动作停了一瞬。
高澄?召见自己?
他又想干什么?
祖珽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动作很慢,慢到那下人都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而他却利用整理衣袍的这个空档,快速理清了现在的状况。
前不久,在北伐失利之后,高澄当着满朝文武,怒骂天子“狗脚朕”,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命令崔季舒“殴帝三拳”。
在这之后,高王就暗中下了严令,称此事乃是“谣言”,百官不得擅自议论,违令者斩。
说实话,此事实在是太过荒谬无稽,乃至于就算是高王不下这道令,那些没有亲临现场的官员也会对此事是否真的发生而有所怀疑。至于那些亲眼目睹的大臣们自然更是一个个都失了声,下殿后只敢悄咪咪地私底下说一说。如此,这才让这么大的事没有闹得天下哗然。
虽然祖珽没有亲眼得见那个荒诞的场面,但他也能够从风言风语之中察觉到,高澄现在似乎已经近乎于疯狂了……
“知道了。”祖珽说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