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的偏厅里只点了一盏灯。
祖珽走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光线太暗了——不是天黑需要照明的那种暗,而是有人故意不让太多光透进来。窗棂上蒙着深色的布幔,将午后的日光挡在外面,只留下从缝隙中挤进来的几道惨白光线,落在青砖地面上,像几把细长的刀。
高澄就坐在这片昏暗的正中央,面前的桌案上空无一物。没有文书,没有笔墨,没有茶盏。只有他一个人,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案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祖珽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卑职见过大将军。”
他躬身行礼,动作不紧不慢。抬起头时,目光飞快地扫过高澄的脸——那张俊美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之间压着一股阴沉,像暴风雨来临前闷热的空气。
“坐。”高澄抬了抬下巴。
祖珽在侧席坐下。没有茶水奉上,他也不在意。
高澄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指还在敲击桌案,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等祖珽先说话。祖珽也不急,垂着眼帘,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息。
“祖郎中,”高澄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你之前给我出的那些主意,斩其羽翼也好,杀使逼战也好,还都算有些用处。”
有些用处……祖珽暗自冷笑一声。
“只是北伐败了。”高澄补了一句,语气微微一沉,“祖郎中之前就没有所预见么?。”
祖珽欠了欠身,没有接话。
废话,你打了败仗,关我屁事!我能预见什么!
他并未动怒,因为他心里清楚,高澄说这些不过是开场白,真正的话还在后面。
果然,高澄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此事暂且作罢,我也不怪你。只是还有一事,需要你为我画策,以将功补过。”
高澄的声音转为正常,眉间微挑:“如今那拙子在河南已有事大难制之像,若照此下去,父王那边恐怕也会生了废立世子的心思。”
高澄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祖珽。
“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祖珽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变。他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了,不……应该说,从接到召见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大将军想如何处置?”祖珽反问。
高澄的眉头微微一皱。他显然不喜欢被反问,但今天他似乎压着脾气,没有发作。
“崔季舒那些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以静制动’,‘不要节外生枝’……”高澄冷笑一声,“等他们想出办法来,那拙子已经坐到我的位置上了。”
他猛地停住敲击,手指用力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白。
“我要的是一了百了的法子!而且……可以不择手段。”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昏暗的偏厅里,祖珽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择手段……呵呵,老子就知道。
正所谓“丈夫一生不负身”……今日,老子便要不负我意,给你一个大的!
祖珽没有急着开口。他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凝神思索的模样,让沉默在两人之间又停留了片刻。
“大将军可记得东郡太守任胄?”祖珽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高澄挑了挑眉:“任胄?那个故行台任祥之子?”
“正是。”祖珽微微点头,“大将军应当知道,大行台在河南一直做着贩售佛经的生意。”
高澄颔首:“此事我的确听说过。那拙子身涉商贾之事,还不以为耻,令人鄙夷。”
祖珽没有接话,继续说着任胄的事:“而去岁,任胄因大行台人手不足,便借着东郡的地利之便,将山东诸寺的佛经生意从大行台处接了过来,进行倒卖,从中获利甚厚……”
说到此处,祖珽顿了顿,抬眼看向高澄,声音压低了几分:“任胄与河南道大行台府往来密切,知道不少内情。卑职就曾听任胄提起过,在侯景之乱前,大行台曾暗中吩咐任胄从中运作的一些事情。”
高澄的身体微微前倾,敲击桌面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去。
“说。”
祖珽将袖中的手抽出来,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大行台曾让任胄在虎牢城中散布谣言,说高王病重,将不久于人世。”
第二根手指。
“其二。大行台曾让任胄设法将大将军留在晋阳,拖延大将军返回邺城的时日。那时正值段大都督的丧期。”
偏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高澄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了,这次节奏更慢,每一下都隔得很久,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是说,让我在父王面前说,侯景的谋反是那拙子所逼?……就凭任胄所说的这些?”高澄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祖郎中,你应该知道,这种口说无凭的事情,根本动不了一个河南道大行台。散布谣言?任胄可有实证?留我在晋阳?那是段荣的丧期,我本就该在那里。”
说着,高澄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但与此同时,祖珽却咧开嘴,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当然不止这些,还有其三。”祖珽嘴角挂笑,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将军有所不知,那任胄对大行台的雕版印刷之术垂涎已久,据说曾暗中仿制雕版,试图自行印书。那仿制的雕版上刻的虽只是普通经文,但若是将上面的文字换成别的内容……”
说到这里,祖珽的手指比划着在桌案上划了几圈。
“单看前两点或许不能算什么,但是若加上那仿制的雕版,在上面印上如侯景先前所传檄天下那般的造反檄文……”祖珽冷笑一声,“散布高王病重的谣言乃是诅咒高王;逼反侯景又亲自除之乃是去高王一臂;暗中印制檄文乃是阴谋造反……这三条一步更进一步。如此一来,大行台谋逆之罪便可明了。”
“祖郎中是说……让任胄用仿冒的雕版去诬告那拙子谋反……?”高澄沉吟半晌,仍然摇着头,对祖珽的这套逻辑似乎不敢苟同,“可是世间岂有权臣之子造自己父亲反的道理?而且就算有伪造的雕版,作为谋反大罪,其证仍然过轻,不足以服众。再说父王是何等人物,此等诬告,他断不会信的。”
祖珽没有急着辩解。他等高澄把话说完,才微微一笑。
“大将军说得对,这些罪名确实不足以扳倒大行台。”
他迎着高澄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但这些罪名,足以让高王对大行台心下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