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立刻明白祖珽的意思。
“就算令父王对他生下了些许疑心,又能如何?”
祖珽微微一笑:“敢问大将军,倘若大将军处在高王之位,有人告坐镇一方的大将有谋反之心,大将军当如何?”
“……查明事情真伪,而后决定是处置那大将,亦或是处置诬告之人。”
“那倘若似此实证不足,却仍有可疑之处的情况呢?”
“……召那人前来,与告发者对质。若其心中无鬼,必然前来;若是心中有鬼,要么推三阻四,要么便当即起兵……”答到此处,高澄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还并不明白,“祖郎中是让父王召那拙子回晋阳对质?可这又有何用?那拙子肯定会去晋阳,不会因此而推三阻四,更不会直接起兵啊?”
“大将军说的不错,若高王疑于大行台,自会召其至晋阳,正如昔日宋文帝疑檀道济那般。但此举不是为了扳倒大行台……”
说到此处,祖珽的身体微微前倾,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
“大行台身居统御河南八州之位,坐镇大梁城,周边护卫如云。他在那里,谁也动不了他。”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但如果他离开大梁城,只带少量随从北上晋阳……”
祖珽没有把话说完。他伸出手掌在自己脖子边上轻轻划了一下。动作很轻,意思却很清楚。
高澄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盯着祖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向后靠去,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又停了。
祖珽垂下眼帘,恢复了方才那副恭敬的姿态,像是什么都没有说过。
“祖郎中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行刺还需要这么麻烦?”高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质疑,“直接派刺客潜入大梁城,不是更干脆?”
祖珽缓缓抬起头。
“大将军,”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大行台如今乃是河南之首,其府邸岂能不戒备森严?想来当是有卫兵日夜轮值,外人根本无法靠近。况且,大行台即便出行,亦会有随从护卫在侧警戒,路线也难以提前预知。若是在大梁城动手,一旦失手,大将军可想过后果?”
高澄沉默了。
崔季舒当初劝他不要行刺的那番话,此刻又浮上心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他当时虽然不甘心,但不得不承认崔季舒说得有理。大梁城是高洋的地盘,在那里动手,变数太多,风险太大,还会给自己引火上身。
但如果是在去晋阳的路上呢?
离开了河南,就远离了那拙子的地盘,那样高洋的护卫必然有限,足够自己找人给他一个“惊喜”了。
而且,道途险恶,偶遇山贼……这完全说得过去。
况且只要高洋一死,自己就再无对手……崔季舒说的剩下那几个弟弟还都是稚童,能有何威胁?满朝文武,不终归还是要拜倒在我的脚下?
也就是说,只要父王召那拙子来晋阳,无论如何他都是个死:若是来,便会在路上被我刺杀;若不来,便坐实了谋反之心;若直接起兵……呵呵,岂不是更好?侯景的前车之鉴殷鉴不远,他若是如此行事,只会死得更快!
高澄的目光重新落在祖珽身上,这一次,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祖郎中,”他缓缓开口,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若此事能成,我不会亏待你。”
祖珽立刻起身,躬身一礼。
“为大将军分忧,是卑职的本分。”
他的声音诚恳而恭敬,头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高澄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只是就算有任胄,我来出面向父王告状,也显得有些太过刻意。这一点要如何运作,祖郎中还请细说。”
祖珽重新落座,将袖中的手抽出来,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
“大将军所言极是,此事大将军自然不能出面告发。而任胄此人色厉胆薄,昔日曾为高王左右,为高王所知。若是令他首告,则未免会被高王怀疑背后有人指使。因此,必需要另一个人出面首告才可。此人必须与大行台有旧怨,这样告发他才显得合情合理,高王才不会第一时间怀疑是有人指使。”
“有怨……刘贵!”高澄立刻接话。
“大将军英明。”祖珽点头,“刘贵与大行台、高司徒皆有仇怨,此事天下皆知。而且他此时正在河南任南兖州刺史,暗中得知大行台密谋造反的情报合情合理。由他出面,最为妥当,也不会为高王怀疑受人指使。”
“可是无凭无据,即便刘贵恨那拙子入骨,又岂会站出来替我诬告于他?”高澄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祖珽微微一笑,伸手捋了捋胡须:“卑职不才,有模仿他人笔迹的本事。当初在晋阳太原公府,大行台之所以能扳倒郭秀,其中正是有着卑职出力。而卑职在太原公府数年,大行台笔迹看过无数次,模仿其字体写一封谋反信来,不是问题。加之刘贵与大行台结怨已久,又仗着高王故旧的身份觉得即便事迹败露也不会受到重罚,有了这封信后想来便会铤而走险。”
“原来如此,还有这手……”高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阴冷笑容,“很好。将此信交给刘贵,再让他去父王面前告他,自然有力度了许多。”
“正是如此。而在刘贵交信之后,便可趁势说出任胄之名,”祖珽再次点头,“任胄替大行台贩书,出入大梁城多次,他说那些雕版是从大行台工坊中流出,高王才会相信。”
他顿了顿,补充道:“刘贵先出面献上伪书,告发大行台谋反,高王自然不会直接相信。这时再让任胄出面,呈上雕版作为物证,同时坦白自己曾受大行台威逼利诱——散布谣言、滞留世子,以致诅咒高王、逼反侯景,皆是大行台授意,其目的正是接替侯景统御河南,然后以河南为根基,意图谋反。有物证,有人证,有动机,高王就算不全信,也必然生疑。”
“只要他生疑,就会召那拙子来晋阳对质。”高澄接上了他的话,语气里多了一丝兴奋,“只要他离开大梁城……”
高澄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案了,这一次节奏轻快,像是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刺客的事,我来安排。”他说,“你只要确保刘贵和任胄那边不出纰漏。”
祖珽再次起身,深深一礼。
“卑职必不负大将军所托。”
高澄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伸手拍了拍桌案边缘,像是在拍一个得力下属的肩膀。
“好。等此事了结,我自有重赏。”
祖珽谢恩,转身告退。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走过偏厅昏暗的过道,走过那几道从窗棂缝隙中挤进来的惨白光线,走向门口。
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扫过门边的一张矮几。
那上面放着一只玉杯。
不是他府上那种带裂纹的便宜货,而是真正的和田玉,温润如脂,杯身雕着细密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
祖珽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身体挡住了身后高澄的视线,只有短短一瞬。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右手从袖中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杯沿,轻轻一提。玉杯无声无息地滑入他的袖口。
祖珽跨过门槛,走进了夏日的阳光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走出大将军府,上了马车,放下车帘,祖珽才将袖中的玉杯取出来,放在膝上。
祖珽低头看着这只杯子,三角眼中映出玉质的微光。
“大将军,这个玉杯……就算是你给卑职的定钱了。”
他伸手摸了摸袖中的玉杯,指尖触到光滑的杯身,冰凉而温润,随即嘴角咧开了一个渗人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