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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府的书房里，烛火比偏厅明亮得多。高澄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羊皮地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从大梁城到晋阳的几条路线。他的目光落在太行陉的位置——那里标注着一个红色的圆圈，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字：天井关。
崔季舒站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大将军，”崔季舒的声音有些干涩，“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高澄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崔郎中，你上回劝我从长，上上回也劝我从长。我从长了这么久，那拙子从梁州刺史坐到了河南道大行台。再‘从长’下去，他是不是要坐到我的位置上来？”
崔季舒被噎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敢反驳。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高澄桌案上那只玉杯原来所在的位置——那里空了一块，桌面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圆形印痕。
“卑职不是那个意思。”他换了一种方式，“只是行刺之事，风险太大。上次卑职已经向大将军分析过——”
“上次你说的是在大梁城行刺。”高澄打断他，指尖点在地图上那个红色圆圈上，“这次不一样。太行陉，天井关，两侧山高林密，官道从中穿过，是伏击的绝佳之地。那拙子应召北上，必然轻车简从。只要在那里埋伏足够的刺客，他插翅难飞。”
崔季舒的目光落在那个红圈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即便如此，”他压低声音，“刺客从何处来？如何保证他们事成之后不泄露？如何保证——”
“刺客的事，你不用管。”高澄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志在必得的笃定，“我已经派人去办了。市井之中，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样的亡命之徒找不到？事成之后，他们也回不来。”
崔季舒猛地抬起头。回不来——这三个字的含义他再清楚不过。高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那些刺客在完成任务之后，等待他们的不是赏金，而是灭口。
“大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崔郎中。”高澄忽然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决定的事情，从来不回头。”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崔季舒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崔季舒能看清高澄眼底那层薄薄的、近乎狂热的亮光。
“那拙子在河南一天比一天坐大，谁知道在父王的心中，我的分量是否还重于他。照这样下去，你我都清楚会发生什么。”高澄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没有耐心的人……但在这种事上，等不得。”
“我不是没有耐心的人”……你是真的这么认为么？
崔季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高王心中自有分寸，想说废长立幼乃取祸之道，想说世子之位不是靠刺杀就能稳固的。但话到嘴边，他看着高澄那双幽深的眼睛，又全部咽了回去。
该说的话，自己早已经都说过了。上一次自己劝住了高澄，这一次……
不过，一想起先前他在大殿之上当众命自己“殴帝三拳”的事情，崔季舒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大将军……你现在这是已经有些魔怔了啊！
“那……刘贵和任胄那边？”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确保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刘贵那边不用你费心。”高澄转身回到座位上，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他恨那拙子入骨，应是巴不得有这个机会。已经有人去南兖州了，几日后便会有回信。”
“任胄呢？”
“任胄贪婪无度，反而更加好办。”高澄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贪财的人许他利就是了。我会跟他说，事成之后，不仅山东的经书生意他不再与人分利，而且全天下的佛经都可由他来掌管。有这么大的利润在，他还能拒了我不成？”
崔季舒默默点头。
“那……高王那边？”崔季舒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高澄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了，节奏缓慢而有力。
“父王那边，只需要刘贵把话带到就行。不用证据确凿，不用天衣无缝。只要让父王心里起一个疙瘩，只要让他觉得有必要叫那拙子来当面问一问——就够了。”
他的指尖停在那个红色圆圈上，用力按下去，像是要把天井关三个字刻进桌面里。
“剩下的，交给那些亡命之徒便好。”
崔季舒没有再说话。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走到廊下时，一阵微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站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扉。里面烛火摇曳，将高澄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崔季舒打了个寒战，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烈日之中。
书房里，高澄还坐在原处。他的手指离开了地图，缓缓收拢，握成一个拳头。
天井关。
从梁州到并州，从河南到河东，期间最适合埋伏的地方，就是这里。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地名，然后才终于将目光转回到桌案上。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放杯子的位置空了一块，桌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印痕。
那只玉杯。
高澄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玉杯价值不菲，他一直放在书房里，很少使用。今天祖珽来的时候还——
他猛地顿住了。
祖珽。
高澄的手指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次。从惊讶到恼怒，从恼怒到犹豫，最后停在一种似笑非笑的怪异神情上。
他想起来了。祖珽告退的时候，正好从那只玉杯旁边经过。
这小子……听闻他在晋阳时，就曾经在父王席间偷盗金叵罗。结果今天……当着我的面就敢偷我的玉杯！
握了握拳之后，高澄松开了手掌。
罢了，一个玉杯而已。等这件事了结，再跟他算账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