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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贵抵达邺城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走大将军府的正门，而是从侧门悄悄入府。引路的内侍脚步极快，一路上连灯笼都没打，只借着廊下偶尔透出的烛光摸黑前行。刘贵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被门槛绊倒，却不敢出声催促。他心里清楚，这场会面，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内侍将他引到一间偏室门前，无声地行了一礼便退下了。刘贵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火如豆，光线昏暗得只能照亮桌案周围一小片区域。高澄就坐在那片光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着，发出不紧不慢的“笃笃”声。
“刘使君，一路辛苦。”高澄的声音从昏暗中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贵抬手行礼：“能为大将军效力，何谈辛苦。”
他直起身，在高澄对面坐下，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着这位年轻的渤海王世子。高澄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俊美，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却让人不寒而栗——那不是年轻人应有的神采，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先前应该已经有人跟使君说过了。”高澄没有寒暄，直入正题，“我要使君做的事，使君可都清楚了？”
“清楚，告发高洋谋反。”刘贵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快意。
高澄微微颔首，指尖敲击的节奏慢了下来。“使君与那拙子有旧怨，由使君出面首告，父王未必会轻信。因此……”
接着，高澄从怀中抽出一封书信，递给了刘贵。刘贵立刻双手接了过来。
“这便是之前说好的伪信。笔迹我已经验过，的确很像那拙子的。有了此信，父王便不会将你的话当做耳边风。”
他顿了顿，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
“但使君也要明白，仅凭使君一人之言，就算有此信在，父王当也不会便信。所以我还安排了另一个人。”
“就是那任胄？”刘贵问。
“就是那任胄。”高澄点头，“他与那拙子有生意往来，出入大梁城多次。由他出面作证，说谋反确有其事，还有他大行台府流出的雕版为证。还有其他那些受那拙子指使亲手散播的谣言种种，皆为旁证，以证其居心不良。有人证，有物证，父王才会当真。”
刘贵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那任胄……可靠吗？”
高澄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贪财的人，只要给足价钱，就可靠。他已经答应了。”
刘贵点了点头。
诬告高王之子是什么罪过他心里有数。只不过，自己可是高欢的老友，因此就算事情败露，自己也肯定不会有事的。
郭秀、司马子如，都是范例。
“大将军，卑职还有一些顾虑。”刘贵开口问道，“告发简单，但恐怕以高王的性子，就算我二人人证物证俱在，也未必会轻易相信，更何况我等所告之人乃是高王之子。若是高王将高洋唤来晋阳与我等对峙，到时候岂不是容易弄巧成拙？”
“怎么，刘使君觉得和那拙子对峙，会说不过他？”高澄眉间一挑。
“……就算有些物证，但终究是伪造的。一旦高洋在高王面前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自己并不知情……以高王的脾气，或许此事会就这么算了也说不定……”
说着，刘贵看了一眼高澄。
“此事刘使君放心。”高澄摆了摆手，“那拙子不会来晋阳对峙的，刘使君不用担心这个。”
刘贵眼睛一眯。这话说得……似有些深意啊？
看来……高澄还留有后手，能保证高欢不叫高洋来晋阳，或者叫了……他却不来？
如此也好，如果高洋不来，那便坐实了他居心不良、密谋造反之意。到时候自己再向高王进言，直接褫夺了高洋的官爵，如同当初自己受到的惩罚那般！
此事想想就叫人痛快！只要能扳倒高洋，自己就算被充作棋子使用，也未尝不可！
任胄是第二天傍晚抵达邺城的。他没有走侧门，而是大大方方地从大将军府正门递了名刺。反正他明面上的身份是东郡太守，隶属司州管辖。来邺城办公顺便拜见大将军，谁也挑不出毛病。
引路的内侍将他带到一间偏厅。任胄进去的时候，高澄正在喝茶。茶香氤氲中，这位大将军的面容显得比昨晚柔和了一些，但任胄不敢掉以轻心。他小心翼翼地在高澄对面坐下，屁股只挨了胡床的边缘。
“任府君，”高澄放下茶盏，开门见山，“祖珽跟你说的那些，你可都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了。”任胄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雕版的事，下官已经准备妥当。这块雕版是我让人仿制的，上面的文字换成了谋反的檄文。高王若是问起来，下官就说是在大梁城工坊里偶然见到，偷偷带出来的。至于那些谣言和滞留大将军的说法，下官也都记熟了。”
高澄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任府君可知道，做伪证诬告朝廷大员，还是我父王之子，我高澄之弟……是何罪过？”
任胄的笑容僵了一瞬。他飞快地瞟了高澄一眼，试图从那张俊美的脸上读出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到。
“这……大将军笑谈了。有大将军在，下官不怕。”他干笑着说。
高澄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下官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将军……”
片刻后，任胄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当初祖珽曾跟下官说过，说下官掌握的这些都力度太弱，就算下官想用这些去和大行台对抗，也是无用。但为何如今，他又忽然改了口，让下官将这些都报于高王？”
高澄眉间一扬，打量了一下任胄。
这小子，倒也不是完全的糊涂，小聪明的确是有一些。
“那还不是因为没有我在后面为你等撑腰？”高澄微微一笑，“如果没有我，你如何敢伪造雕版作为罪证？没有物证，父王自然不会相信。”
“原来如此，的确如此……下官看来是多虑了！”任胄唯唯诺诺地说着。
高澄继续看着任胄：“……好了，此事就交给任府君了。事成之后，别说山东，全天下的的经书生意任府君都可随意去做，任府君也不必再给任何人抽成了。”
任胄的眼睛亮了。那光亮得毫不掩饰，像饿了许久的狼看见了肉。他连连作揖，嘴里说着“多谢大将军栽培”之类的话，声音都有些发抖。
高澄摆了摆手：“去吧。好好准备，到时候别在父王面前露出马脚。”
任胄千恩万谢地退下了。他的脚步声轻快得像踩着云，显然已经开始盘算经书生意能给他带来多少财富。
等他走远，高澄才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慢慢擦着手指，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