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分别位于黄河南北的两座城池,大梁城的秋天比起晋阳自然是要来得晚一些。当邺城的树叶已经黄了一片时,大梁城的林木才刚刚染上了鳞片般的秋色。
在刘桃枝把李希宗的那封急信递上来时,高洋正用筷子夹着一片炙羊肉往嘴里送。
在此之前,他的心情一直都还不错。
漕运已通,东西二市建设迅速,大梁城的城郭得到了扩建,百保勇士的选拔和训练进展得井井有条,而且河南诸州都没有人来给自己搞事情。
最开始高洋是担心刘贵。这个被自己扳倒的人到了自己的地盘做刺史,成为了自己的下属。这让高洋担心了好一阵子,怕他对自己阳奉阴违,给自己捣乱添堵。
接下来他担心的是高慎。先前此人就因为自己老婆被高澄调戏,差点害得高敖曹起兵上京,闹得天下大乱。
虽然自己好不容易安抚了高氏兄弟,但谁知道高慎到任之后会不会越想越气,继续惹出什么是非呢?
好在,这些担心都没有成为现实。几个月下来,刘贵和高慎这刺史做得都是有模有样,一切也都很平静,都没有再掀起什么波澜来,让高洋大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头几行之后,美好的心情便荡然无存,筷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大行台,怎么了?”
刘桃枝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了一句。
高洋没回答,目光继续往下走。信不长,李希宗的文风一如既往地简洁,简洁到让高洋怀疑这老头是不是写文章按字收钱。但寥寥数语,已经把事情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据李稚廉从高澄府中送来的消息,高澄已经暗中勾结南兖州刺史刘贵和东郡太守任胄对高洋动手,让他们在高欢面前诬告自己谋反。
“谋反?”
高洋把这两个字念出声来,然后放下筷子,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瞥见刘桃枝好奇的目光,便把信纸直接递了过去。
刘桃枝一目十行地看完,顿时急眼了。而高洋则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片已经凉了的炙羊肉。
“大行台,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得下?”
放下书信,刘桃枝立刻叫了起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浪费食物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高洋嚼着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语气倒还算平静,“再说了,饿着肚子怎么想事情。”
刘桃枝没有对高洋嘴里冒出来的那句不符合时代的诗句发表感想,只是焦急地望着高洋,等候着他的指示。
高洋又夹了一筷子菜,就着粟米饭扒了几口,然后才放下碗筷,端起茶盏漱了漱口。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是在吃一顿寻常的午饭。但刘桃枝注意到,高洋放下茶盏时,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瞬。
“去,把杨左丞和陈右丞叫来。”
“是!”
一听是找这两个人,刘桃枝便立刻领命而去。
在高洋身边这么多年,刘桃枝早就已经明白,对于高洋来说,杨愔和陈元康就是他身边最重要的两个谋士。
杨愔和陈元康来得很快。高洋也不客套,直接把李希宗的信递给他们传阅。
两人看完之后,表情各有不同——陈元康眉头微蹙,陷入思索;杨愔则轻轻“啧”了一声,把那封信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仿佛信封上能找出什么暗藏的玄机。
“呵呵,刘贵、祖珽、任胄……这三个货绑在一块,真真是……”
高洋坐在桌案后面,咧着嘴发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先前刚说刘贵来南兖州没给我惹什么祸,现在倒好,起手给我整个大的。还有祖珽,看来他光出卖裴让之、帮我兄长调走王怀还嫌不够,这回还要帮兄长伪造我的笔迹来陷害我了?当初郭秀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还有那个任胄,简直是小吕布啊!靠我的佛经生意赚了那么多钱,结果现在毫无预兆地就投靠了我兄长,直接反咬我一口!”
对着杨愔和陈元康发完了一顿牢骚之后,高洋稍微平静了一些。他轮流看了看对面的两个人,开口问道:“二位,有何想法?”
杨愔放下信,率先开口:“刘贵、任胄为人证,还有祖珽伪造的谋反信以及伪造的刻着假檄文的雕版作为物证。大将军摆下的这个阵势,看似唬人。”
“看似唬人?”高洋挑了挑眉,“杨左丞的意思是,实际上不唬人?”
杨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竖起一根手指:“先说刘贵。此人与大行台有旧怨,而正因如此,他的证词在高王那里天然就要打个折扣。大行台明其罪状,使其失势受辱,刘贵怀恨在心,故而诬告大行台谋反……此等事也算是在情理之中。高王是何等人,会想不到这一层?”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再说任胄。此人从大行台手中接过了山东的佛经生意,替大行台贩运经书,从中获利。作为和大行台有所往来之人,他出面作证,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分量。但实际上……一个贪财好赌的纨绔,说话能有几分可信?高王心里会没有数吗?任胄曾经为高王左右近侍,他是什么人高王会不清楚?”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最后说物证。那任胄手里的雕版……其他外人或许不知情,但他为大行台贩运山东的佛经生意,早就来过大梁城无数次,便是那工坊中也看过几眼,知道雕版印书的原理,因此大可自己找工匠雕刻一块出来。拿雕版为证漏洞百出,高王会不察?”
顿了顿之后,杨愔继续朗声说道:“还有祖珽的伪信,亦是同样道理。就算是他能够模仿大行台的字迹,又如何能说此信就一定是出自大行台之手?只要大行台咬死了不松口,以高王之明,岂会被其所欺瞒?况且若是都督一方的亲王,或者侯景那般拥兵自重的大将造反也就罢了……大行台可是高王之子!天底下岂有丞相之子造丞相反的道理?大将军此举,实乃是当高王为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