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愔把手放下,语气笃定:“所以卑职说,看似唬人。实际上,就凭这些,根本不足以欺瞒高王,告倒大行台。最多也不过是让高王心中暂起疑窦,但不久之后,高王定自会明晰!”
听了杨愔的侃侃而谈之后,高洋微微颔首。
的确,伪信和伪造的雕版自己或许并没有特别好的驳斥办法,加上刘贵和任胄这两个人证在,架势是很足。只是正如杨愔所说,高欢是何等样人?他那么精明的人,会看不透这里面的猫腻,会当真觉得自己会以河南之地学侯景,再来一场叛乱?
如果是像高敖曹那样起兵攻打邺城,找高澄算账倒还有些可能。可是现在高欢还在,就算自己想这么干,也压根不可能啊!
可见,虽然人证物证俱在,但只要自己坚称是被陷害诬告,说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高欢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当然,就算不会怎么样,高欢心里对自己也还是会留下个疙瘩的。不过自己现在已经是坐镇一方了,再说高澄那边北伐大败,在高欢心里留下的疙瘩应该更大。相较之下,倒也无甚所谓,不过是日后再去讨好讨好高欢,为自己挣一些印象分罢了。
陈元康一直在旁边沉默,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杨左丞说得都对。”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慢,“但卑职想问一个问题:大将军会不知道这些吗?”
这句话让杨愔的表情微微一滞。
高洋也抬起眼,看向陈元康。
“大行台,”陈元康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大将军虽然刚愎,但并非愚蠢。卑职觉得以大将军之聪慧,不会想象不到仅仅依靠这些很难以谋反的罪名扳倒大行台。可是既然他明知道此罪名根基不稳,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让整间屋子安静了下来。
陈元康的话让高洋陷入了深思。
的确,高澄这个人,你能够说他坏,但不能说他蠢。
就算他多么骄傲自大,多么刚愎自用,在军事上的造诣多么低劣,也无法否认——这个从十岁出头就状若成人,参预高欢机要事务,并被高欢立为渤海王世子的年轻人,是个有头脑的人。
只不过,他没有将这份头脑用在正道上而已。
那么……陈元康提出的这一点就很关键了。高澄很聪明,不会妄图以这些根基不牢的证据来置自己于死地。那么……他为何要出此下策?
难道就为了给高欢上个眼药,降低自己一点印象分?可如果谋反的罪名坐不实,那身为告发之人的刘贵、任胄也会被反坐,到时候高欢真追究起来,他们说不准就会遭到牢狱之灾乃至斩首示众啊。
更关键的是,他二人下狱之后可是很有可能会把高澄是幕后主使这件事供出来的!那样的话高澄岂不是会引火烧身?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事估计没那么简单!
“陈右丞的意思是,”高洋缓缓开口,“这些罪名只是幌子,我兄长真正的目的,不在于将我告倒。”
陈元康微微点头:“卑职只是觉得,如果大将军的目标是通过诬告来扳倒大行台,他应该准备更充分的证据。毕竟大行台不似侯景,在高王那里本就毫无信誉可言。但即便如此,大将军依然仅凭这些就出手了,这说明……”
“说明他的目标或许就不在诬告本身。”高洋接上了他的话。
陈元康重重地一点头。
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不在诬告本身,那在哪里?诬告的作用又是什么?
难道是想要让我害怕,届时拒绝高欢的征召,反过来坐实自己的谋反之心?
这点倒不是没有可能,只是现在情况不明,自己大概率还是会直接北上应召的啊?高澄应该不会算不到这一点啊?
想了半天,高洋也没有琢磨明白高澄干出这件事的意图。
总不能他真是陵光一闪,一拍脑门子想出来的馊主意吧?
高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大梁城的街景,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在这里经营了这么久,把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变成了河南的漕运枢纽。佛经生意日进斗金,百保勇士初具规模,情报网络也在慢慢铺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高澄闻着味就来了。
“我这个兄长啊……呵。”高洋哂笑了一声,语气像是在吐槽一个不省心的室友,“打仗不行,治国也没看见多有水平,甚至连调戏良家妇女都能闹出差点逼反大将的烂摊子。唯独在玩弄权术和给我添堵这件事上,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杨愔和陈元康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高洋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后,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早就听说之前兄长在朝堂之上命崔季舒‘殴帝三拳’,其言行之乖戾,已经有些令人匪夷所思。或许……这正是因为我接过了侯景的位子,成了他的心腹大患,而他自己又遭遇北伐之败,心中极不平衡所导致的。”
按照历史发展,高澄在高欢死后,权倾朝野之下才干出了“殴帝三拳”这种事来。高洋没想到,如今这件事居然提前了好几年发生。
这也算是自己穿越过来之后的蝴蝶效应了吧?
说到这里,高洋又叹了口气:“但不管如何,在朝堂之上公然干出那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就说明现在他的情绪已经近乎于狂躁了。如果他真的已经如此癫狂,那么没准以前干不出来的,现在就能干出来了。”
“大行台所言之意是……?”杨愔拱手问道。
高洋摆了摆手,同时摇摇头:“字面之意而已。我还没想到我兄长后续打算以什么手段作为对付我的后招……他总不能蠢到想要行刺于我吧?”
杨愔和陈元康又对视一眼,两人也基本是同一个意思。
行刺这种蠢事,高澄大概率是干不出来的。
对吧……?
高洋轮流看了看杨愔和陈元康,叹了口气:“总之,现做好准备应付那诬告之事吧。刘贵和任胄所提到的东西,我都要一一驳斥才行。至于在那以后我兄长还能给我什么惊喜……恐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不管如何,我等都要做好最坏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