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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王府的正堂，高欢通常在这里召见外臣。堂内陈设简朴，不见奢华，唯有正中悬挂的一幅舆图彰显着主人经略天下的雄心。
这一日，高欢原本没有安排议事。他正在偏房里对着那面巨大的地图独自推演，手中的棋子还没落下，内侍便匆匆来报：南兖州刺史刘贵求见，说有要事禀报，请求屏退旁人。
高欢的眉头微微一动。刘贵？他不在南兖州待着，跑到晋阳来做什么？而且还要屏退旁人？
“让他进来。”高欢放下棋子，回到正堂，在主位上坐下，“所有人都退下。”
内侍、侍卫、廊下候命的书吏，尽数退出堂外。大门阖上，正堂里只剩下高欢和刚走进来的刘贵。
“哈哈贵珍，别来无恙啊？”高欢叫着刘贵的字，笑容可掬地看向对方。
“蒙大王恩典，一切皆好。”刘贵立刻躬身施礼。
“那便好。贵珍刚刚启复，暂时还不可居任大位。这南兖州算是中原小州，作为贵珍的起始之地甚好。日后只要你在任上干得出色，我便有理由将你调回霸府，或是入职中枢。”
“谢大王惦念，刘贵肝脑涂地，也不能报大王之恩德！”
“不说这些！”高欢微笑着摆了摆手，然后目光打量了一下刘贵，“今日贵珍远来见我，不知所为何事啊？”
听到高欢发问，刘贵便立刻上前两步，双手抱拳：“大王，卑职有一事，思虑再三，不敢不如实禀报。”
“说吧。”高欢眉间微挑，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倾向。
刘贵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是真的泪光，不是演的。他对高洋的恨意太过真切，以至于几乎一提起那个名字，眼眶就会自动泛红。
“卑职要告发河南道大行台高子进，在河南密谋造反。”
堂内安静了一息。
“造反？”高欢几乎要笑了出来，连连摆手，“我儿子，造反？贵珍啊，我知你与侯尼于有旧怨，因而不睦。但本王将你启用为南兖州刺史，也不是让你去给我儿找茬的啊！”
“大王，此事事关重大，卑职怎敢轻言！”
高欢苦笑着看了看刘贵：“贵珍，我儿在河南为大行台，都督八州军事，这么大的权柄，又为何要造反？他要造谁的反？”
“自然是高王和大将军的反！”
“……”
“大行台素来仇视大将军，担心有朝一日大将军上位后，自己便会失势，因此暗中操练兵马，准备北上邺城，图谋不轨！”
眼见得刘贵说得言之凿凿，高欢却始终面带些许的微笑。他顿了顿，问道：“那你说他造反，可有证据？”
“有！”
刘贵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给了高欢。
高欢接过书信：“这是……？”
“此乃大行台写给司徒高敖曹的密信，被卑职偶然截获。这信上所言尽是二人暗中勾结，欲以河南之兵起事，见机北上邺城，除掉大将军，再逼迫大王让出权柄之意啊！”
听了刘贵的话，高欢微蹙眉头，垂眼看信。
过了半晌之后，高欢将信攥在手里，眯起了眼睛，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
“这字……倒的确像是侯尼于所书……”
“自然不假！况且卑职在河南亲眼见得他设立粮仓，囤积米粟，还招兵买马、暗中募集死士！加上他从河南各州兵丁中选练兵勇，呼作什么……‘百保勇士’，令其不事产业田亩，专门以训练征战为用，想来目的当正是如此！”
“……”
面对着刘贵在一旁的添油加醋，高欢却只是眉头一皱，微微摇了摇头。
“这信……笔迹虽然相像，但也未必就不能仿写。加之侯尼于身为河南道大行台，为本王治军本就是分内之事，操练兵勇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大王，这些兵勇皆是食朝廷俸钱，却算是大行台的私兵！况且这信是卑职的部下在路上所截获来的，如何能有假……”
“即便截获是真，未必就没有人在其中构陷，比如故意派人送一封假信让你截获……”
刘贵深吸了一口气。看来高澄说得果然没错，仅仅凭借这些，是告不倒高洋的。
幸好，他们还有第二手准备。
“大王，大行台谋反乃是确凿无疑之事！能示其罪状的物证，并非只有这封信！”
说着，刘贵再次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除此之外，卑职也还有其他人证！东郡太守任胄，便可为卑职作证！此人卑职已带来晋阳，就在府外候命。此乃任胄供词，请大王一观！”
高欢瞥了刘贵一眼，接过文书展开阅览。
那是任胄亲笔所写的证词，洋洋洒洒近千言，不仅和刘贵一样声称高洋谋反，还同时写了高洋“诅咒高王”、“逼反侯景”等罪状，列得清清楚楚。
高欢的目光在纸上缓缓移动，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他读完一遍，又翻回去，挑出其中几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将文书合上，放在案边。
沉思片刻过后，他说了一句：
“传任胄。”
任胄走进正堂的时候，脚步是稳的。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该背的词背熟了，该准备的表情也练过了。他在堂中跪倒，向高欢行了大礼，然后垂首等候问话。
高欢看着他，目光像一把不轻不重的刀，刚好架在脖子上，让人发凉，却不至于崩溃。
“任胄，刘贵说你愿意作证，指认我儿谋反。是也不是？”
“是。卑职曾为大王近侍，大王待卑职父子恩深厚重，故卑职不敢欺瞒！”任胄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也是练过的。太镇定反而可疑，恰到好处的紧张才能取信于人。
“那你就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是。卑职受大行台所托，奉命从其府中贩售佛经至山东诸寺……”
任胄深吸一口气，开始了陈述。他所说的并不复杂，将自己如何当个二道贩子，把高洋印刷的佛经加价卖到山东佛寺的背景介绍了一遍。
接着，任胄便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过头顶：“这便是卑职从大梁城的大行台工坊中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