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块木质雕版,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反字。高欢接过来,凑近光线细看。雕版上的文字很小,但笔画清晰。虽然是反写,但仍能看出内容是一篇讨伐高澄以及高欢的檄文——声称自己要“靖难伐罪”,文末还有“河南道大行台高洋,顺天应人,起兵伐罪”的字样。
按照道理,儿子起兵造父亲的反,这事情有点离谱,令人难以置信。但是经历过五胡十六国时期乱象的现在,世人早就已经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句话熟谙于心。
高欢将雕版放下,看着任胄:“此物你是如何得到的?”
“回大王,卑职替太原公贩运经书,常出入大梁城工坊。一次偶然,卑职在工坊角落的废料堆里发现了这块雕版,觉得上面的文字不对,便偷偷带了出来。”
“嗯……”
高欢没有再问,目光从任胄身上移开,落在堂中虚空里的某一点上。
那块雕版就放在他手边,木质粗糙,边角还有毛刺,一看便知不是精工细作之物。但问题从来不在于雕版本身的质量,而在于它传递的信息。
如果任胄所言是真,那这的确是谋反的罪证。当初侯景造反,也是先传檄天下,为自己造势,而后再起兵。
既然侯尼于有雕版之能,那通过雕版批量印刷檄文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这样的雕版,是只有侯尼于能造么?
就跟刚才那封书信一样,乍一看像真的,但只要仔细一想,就能发现许多问题。
比如最重要的一点,这两种东西都能够仿冒。
高欢沉吟半晌,然后再次看向任胄。
“刚才贵珍给我了你写的证词。具体什么情况,你再说一说吧。”高欢沉声说道。
“是!”
任胄拱了拱手,然后清清嗓子,再次开始了供述。
他的陈述分为三个部分,每部分都对应一条罪名。
第一部分,是关于高欢病重的谣言。去年秋天,虎牢城中突然传出流言,说高欢身染重病、将不久于人世。任胄说,这个谣言是他受高洋指使,派人潜入虎牢城散播的。那些散布谣言的商贾,都是他从东郡找来的。
“侯尼于为何要散播这种谣言?”高欢问。
任胄叩首答道:“回大王,大行台当时对卑职说,想看侯景惊慌失措的模样。卑职当时鬼迷心窍,又贪图太原公许下的经书生意之利,便应了下来。可事后反应过来,这不是在……诅咒大王得病么!”
高欢没有追问。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想看侯景惊慌失措——这个理由显然是个托辞。至于什么诅咒,听着也像是任胄的附会之言。但问题是,如果这是真的,那高洋可从来没有向自己禀报过这件事……
第二部分,是关于高澄滞留晋阳。当时段荣病故,高澄从邺城赶来吊丧。按常理,吊唁完毕便该返回邺城,但高澄却在晋阳多待了二旬之久。任胄说,这也是高洋的授意。
“大行台让卑职设法将大将军留在晋阳。”任胄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卑职曾为大王近侍,故与郑仲礼相熟。卑职送了他许多钱帛,让他带大将军日日游乐,以拖延归期。”
这一次,高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三部分,便是关于上述两点的总结。任胄说,侯景之所以会反,是因为他以为高欢已死。而侯景之所以会以为高欢已死,正是因为高洋散播的那些谣言,以及高澄滞留晋阳之故。
这些信息结合在一起,会给侯景高欢病故,朝廷秘不发丧,留高澄处理后事的错觉,从而铤而走险。
“大行台先是诅咒高王,后又逼反侯景,折大王一臂,自己坐上了河南道大行台的位置。现在……他又野心膨胀,妄图勾结高敖曹,以河南之地图谋父兄,暗中造反!”
虽然任胄的这部分话就仅仅是顺势推测了,但也足以让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高欢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他盯着任胄低垂的头顶,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侯景之乱,高洋是最大的受益者。从一个偏居一隅的梁州刺史,一跃成为统领河南八州的河南道大行台。这个结果,高欢自己也是推动者之一。但他推动,是因为高洋确实立了功,也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接替侯景。
可如果——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高洋布的局呢?如果侯景之乱不是高洋抓住了机会,而是他创造了机会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当初侯景之乱之所以不出一个月的时间便宣告平息,最大的功臣就是装死的高洋。
他提前布局,反杀了宋子仙从中汤城奔袭来到大梁城的兵马,并除掉了自己身边的侯景内应史安和,然后派人假冒宋子仙部下,告诉侯景自己已经身死,这才骗过了侯景,为他乘虚偷袭虎牢城打下了基础。
当初高欢只觉得侯尼于这孩子能敏锐洞察侯景的反心,这才能够提前布局,做好万全准备。
可现在这么一想……
他是根据什么来判断侯景要反的?
须知,自己在听说侯景起兵造反的时候,都是吃了一大惊的。
莫非……真如任胄所言,侯景是侯尼于设计逼反的?
如果此事为真,那么岂不是说明侯尼于并非纯臣,而是个心机极深、暗藏祸心,为了地位不择手段想要取侯景而代之的野心家?
那么也就是说,他是故意杀了侯景,折了自己一臂……
如果这些都是侯尼于所策划的,那他一步一步登上河南道大行台的位置之后,又要作何打算?
难道说……这谋反的控告并非完全是子虚乌有?
可是这证言和证物……
刘贵依然站在一旁,保持着垂手而立的姿势,一动不动。从任胄进来到现在,他没有插过一句话,但他的眼中却翻涌着滚烫的快意。
高洋,你也有今天!
高欢在反复思索之下,始终没有被任胄和刘贵完全说服。可即便没有说服,在他的心中却仿佛扎了一根微小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