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扎刺了要怎么办?把刺挑出来呀!
于是良久之后,高欢终于开口了。
“来人!”
工夫不大,一名侍从从外面赶了过来。
“传令,召河南道大行台高洋即刻来晋阳议事,不得延误。”高欢声音平静地吩咐道。
“是!”侍从领命而退。
刘贵和任胄对视了一眼。
高欢还真的召高洋来晋阳了……
高澄说不用担心高洋来对峙的事……看来指的不是高欢这边不召,而是高洋那边不应吗?
那样的话,当然要先一步添油加醋!
“大王,大行台在河南谋反,如何肯来晋阳!”刘贵上前一步,拱手劝道。
高欢看了看刘贵和任胄,简单地说了一句:“……如侯尼于心中有鬼,当然不敢来。而如果他问心无愧,不是也可趁此机会与你等对峙,将事情解释清楚?”
“可是大行台谋反乃是我等亲眼所见!卑职担心大王此召,或许会让大行台决心铤而走险,立刻起兵啊!”
“立刻起兵?”高欢看着刘贵,微微一笑,“之前侯景也是仓促起兵,其结果如何?他连一个小小的河阳南城都没能攻下!如果侯尼于真敢如此……那便正好验证了你二人之言,不是更好?”
“可是……”
“好了,我晋阳之兵足以制之,贵珍勿忧。而且,本王认为侯尼于那孩子就未必不敢来晋阳。”
说到这里,高欢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让刘贵和任胄再次对视一眼。
两人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高欢没有再看他们,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两个人无奈,只得各自起身告退。
在目送着二人走后,高欢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沉默地思考了一会。
在经过一日的繁忙公务之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后宅之中,缓步向内室走去。
内室之中,娄昭君正在对镜将妆容一一卸去。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那个北地豪族之女的影子。岁月对她不算苛刻,只在眼角留下了几道细纹,反倒添了几分沉稳的韵致。
“夫人还未歇息啊。”
高欢的声音在娄昭君的身后响起。
在透过铜镜望见高欢的笑脸之后,娄昭君旋即起身,笑盈盈地迎接高欢:“大王回来了。”
高欢微微一笑,在娄昭君的陪伴下坐到了牙床之上。
“听闻今日刘贵珍来晋阳了?”娄昭君在高欢身边坐下,抬眼问道,“是不是又来和大王共叙家常、饮酒欢宴的?”
“呵呵,真要是这样倒好了……”
高欢苦笑了一声,目光看向虚空之中,又接着叹了口气。
这个反应让娄昭君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大王何故叹息?是发生什么了吗?”她赶忙问道。
“……刘贵是来密告的。”高欢缓缓开了口。
“密告?”
“嗯,他告发侯尼于在河南,阴谋造反。”
娄昭君闻言先是一怔,然后掩口而笑,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侯尼于?造反?哈哈哈……”
她笑了好一阵,身子跟着不住地来回起伏,然后才逐渐平复了下去。
“刘贵珍莫不是因为被侯尼于治罪,而被仇恨蒙了心智,才在大王面前乱开玩笑吧!”
高欢也苦笑着看看娄昭君:“只可惜,他并不是开玩笑。”
娄昭君一顿,两眼瞬间犀利起来:“他可有证据?”
“说有嘛……倒也算有。”
于是,高欢便将刘贵、任胄一起揭发高洋造反的整个情况,都向娄昭君讲了出来。
听完之后,娄昭君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笑意。她凝眉思考半晌,然后抬眼看向高欢,问道:“……此事,大王以为如何?”
高欢摇摇头:“我虽不信,但彼等言之凿凿,亦不可全然无视。因此我已经下令,召侯尼于即刻来晋阳与彼等对质。若侯尼于不敢来,则或许真有此事。若是侯尼于应召便来,那届时一问便知真假。”
娄昭君垂眼思索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大王英明。妾身以为侯尼于虽愚钝,然绝不会至此。”
“我也希望啊……”
高欢仰面朝天,叹了口气。
到了第二天,高欢一如既往地离开内室前去办公。而娄昭君则端坐在自己的梳妆台后,双眼紧紧地盯着那里的铜镜。
只是,娄昭君的目光并不在铜镜之上。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瞳孔却像是穿透了那层薄薄的银膜,望向很远的地方。
刘贵、任胄……
正如自己的夫君所言,这二人多半是在诬告。
刘贵与高洋有旧怨,天下皆知。他心中对高洋和高敖曹恨意滔天,出面诬告二人勾结谋反倒也正常。但他虽然身处河南,南兖州和梁州之间却也有些距离,如何能探知道高洋在河南的“谋反细节”,进而“截获”密信?又如何能恰好找到一个“佐证”的任胄?
至于任胄,此人是东郡太守,说自己帮侯尼于向山东贩书。而既然他能拿出雕版来,就说明他也有能印书的手段,或许想通过陷害侯尼于,来让自己赚取更多的利润吧。
毕竟此人早年便在夫君左右为近侍,人品如何都有目共睹。
只是……这两个人素无来往,究竟是怎么搅到一起的呢?
莫非其中有人牵线搭桥?
娄昭君的睫毛微微垂下来,遮住了眼底复杂的神色。
如果真有这么个人存在,那么这个人是谁,答案便呼之欲出。
阿惠啊阿惠,你又要做什么?
她了解自己的长子。高澄从小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挡路的人一定要除掉。小时候抢兄弟的玩具,长大了抢群臣的权力。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他是嫡长子,是世子,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一切都是他的,谁也夺不走。
只是如今不比以往,她曾经写信劝诫高澄,让他收敛行迹,日夜恭谨,不可再有半分差池。
可是……这孩子似乎将自己的话当成了耳边风。
这倒也符合阿惠的性子。
只是……
如果这件事真是阿惠在背后指使,那他为什么要用诬告的方式?
谋反的罪名看似唬人,那些物证看似确凿,实则根基不稳。任胄嘴里的那些什么散布谣言、滞留世子,都是口说,并无实证。至于逼反侯景,就更是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几乎全是捕风捉影。
自己的丈夫不是蠢人,阿惠也不是。他应该知道,仅凭这些,根本扳不倒侯尼于。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思索良久之后,娄昭君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侍女。
“替我暗中查一下邺城,尤其是大将军那边最近的动向,不要惊动任何人。”娄昭君沉声吩咐道,“我要知道他最近在做些什么,大将军府上又有什么异动没有。”
“是,奴婢遵命。”侍女即刻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