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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刘贵和任胄面见高欢的同时，在大梁城内，困扰着高洋的事情竟然迎来了意料之外的解答。
这一日陈元康求见时，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用普通的麻纸糊成，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处的火漆也是常见的样式，看不出任何来源。
“祖孝征托人送来的。”陈元康将信递上，神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送信的人说，祖珽特意嘱咐，这封信只能大行台亲启。”
“祖珽？他都帮我兄长仿冒我的笔迹写谋反信了，还有脸面来给我寄信？”
高洋疑惑地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忽然笑了一声。
“这人啊，都离开我府上这么久了，写信的习惯还是老样子。当年在太原公府当我谘议参军的时候，他给我出主意也是这个路数——神神秘秘，故弄玄虚，好像不这样就显不出他的本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高洋的目光扫过第一行，笑容就凝固了。
信的内容很简洁。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祖珽敬告大行台：大将军已派人在大行台赴晋阳途中设伏刺杀。刺客约数百，皆亡命之徒。彼等虽乌合之众，然人数众多，大行台切不可轻之。”
然后另起一行：
“念及旧谊，不忍见大行台遭难，故冒死相告。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但高洋认得祖珽的笔迹——那是一种很有特点的字体，笔画细长，转折处带着一点刻意的顿挫，像是写字的人时刻在提醒自己“我在写字”。当初在太原公府，祖珽每次呈上来的文书都是这个字体，高洋看过太多次，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把信纸放下，沉默了片刻。
没想到，这几天以来自己翻来覆去没想明白的事情，最后竟然是祖珽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赴晋阳途中设伏刺杀”……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高澄果然从最开始就没指望依靠诬告来扳倒自己，而是痛下决心想要走那一步最愚蠢也是最凶险的棋……行刺！
他终究还是这么疯癫了么……
毕竟，有人诬告了之后，高欢叫自己去晋阳对质是合情合理之事，尤其是在他并不很相信诬告的内容的情况下。
这样一来，自己就必须要离开大梁城，北上晋阳。如果不去，那就是心虚，就是不打自招，会惹来高澄后续更加猛烈的攻讦。
而自己被诬告的罪名又是谋反，因此显然不能带兵北上……不然岂不是坐实了谋反的事情？
因此，自己只能轻装北上，最多不过带上百人随从。而这便是高澄所瞄准的刺杀机会。
说实话，高洋之前甚至想象过高澄将自己引诱至邺城或者晋阳，然后矫诏、诬陷、捕杀的一套组合拳打法，唯独是没有往行刺这方面考虑。
这么一个扭曲、下作的方法……
别说，挺有祖珽风格的。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祖珽为他出的主意吧？不然，就解释不了为什么祖珽会得知高澄要行刺我的这个消息。
高洋的目光落回到信上的最后一行。
“旧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说‘念及旧谊’。”
陈元康没有接话。他知道高洋不是在问他。
“当初他从我府上离开，去邺城投奔我兄长的时候，可没提什么旧谊。”高洋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弹了一下，“尚书省的调令一下，他当天就收拾行李走了，连第二天的朝食都没等。我送他二十贯饯别钱，他倒是收得痛快。而且，现在还替我兄长构陷于我，甚至我怀疑行刺这事都是他的主意。然后突然转手就给我来了这么一封信……”
陈元康斟酌着措辞：“祖孝征此人……不仅贪财好利，也全无信义报恩之心。或许在大将军那边待得不如意，这才想起了大行台的好处。”
“不如意？”高洋抬起头，看着陈元康，“你跟他走得近，他在邺城到底过得怎么样？”
陈元康沉默了一息，然后如实回答：“此事卑职并未从祖孝征处听闻，但据说他在邺城的宅子不大，排场也远不如在太原公府时。按说尚书省的俸禄要远胜于太原公府才对，但……他在邺城反而显得比在晋阳时拮据。”
高洋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倒也不是没可能。以我兄长那个刻薄寡恩的性子，我不信他能像我一样，每次都给祖珽厚赏！没了赏赐，只靠俸禄过活的话，那的确会不如晋阳过得滋润。”
高洋说着，把信纸折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或许这就是他要帮我的原因。”
“大行台的意思是……”
“可能，他就是想借此事卖我一个人情。”高洋继续说，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如果我真的因为他的密信躲过一劫，日后少不得要念他的好。万一哪天他和我兄长闹翻了，至少还有一条退路。”
他把信纸往案上一扔，靠回椅背，望着房梁叹了口气。
“祖孝征啊祖孝征，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大梁城都听见响了。”
陈元康忍不住嘴角微微一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色：“大行台，祖珽此人不可尽信。他昨日能弃大行台而走，今日未必就不能再骗一次大行台。这封信……”
“我知道。”高洋打断他，“祖珽说是念及旧谊，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在两头下注。万一是兄长让他故意泄露假消息，让我只顾着行刺的事，实际上却给我在别处下狠招呢？比如……忽视掉他写的那封伪信？谁知道他仿冒我的信上，到底是怎么写的，有没有给我挖坑！”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窗边。
“而且他这封信还有一个疑点。”高洋继续说着，“如果我兄长派遣刺客对我下手，肯定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可是……”
说到这里，高洋走回到桌案前，拿起之前李希宗给自己的那封警告信，在手里扬了扬。
“我老丈人这封信里，关于刺客的事情可是只字未提啊。他的消息来源是我兄长的长史李稚廉，可就算我兄长不经过李稚廉来调遣刺客，他也不应该一点都没察觉啊？长史管着府中的大部分勤务，但凡我兄长动用府中家丁或是兵马，他都会立即发现才对啊？”
陈元康沉吟着，也在思考高洋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