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李稚廉能送来我兄长要对我下手的消息,就说明他的确是在为我好。既然如此,就没可能知道了还装不知道,一点这方面的信息都不给我透露。这样一来,可以想得到的,就是……”
“大将军并未调用自己的兵马家丁。”陈元康已经明白过来,接话道。
高洋点点头:“的确,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不好用自己的人,而只要不用自己府里的人手,就基本不会经过李稚廉。比如……暗中蓄养的死士?只是以我兄长的性格,蓄养死士……真的会有人死心塌地地为他效命么?”
说到这里,高洋顿了顿,继续说道:“或者就是祖珽这封信果然是在骗我,压根就没有什么刺客,那李稚廉自然也就不会提及此事。”
陈元康点了点头。这两种情况都能说得通目前的情况。
“因此,我确实需要验证,至少要弄明白这两封信究竟哪一封有问题,亦或是两封信都没有问题。”
高洋的两只手各拿着李希宗和祖珽的书信。
“那……大行台要如何验证?”陈元康拱手问道。
高洋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陈元康。
“如今大梁城的东西二市已经设立,商贾交通渐多,应该也到了试用一下的时候了。”说着,高洋微微一笑,“陈右丞,帮我把郑祭酒叫来吧。”
陈元康立刻明白了高洋的意思,当即领命而去。
工夫不大,郑践便一路小跑着来到了高洋面前。
作为大行台府的东阁祭酒,兼管大梁城东西二市的运营,他如今已经隐隐是大梁城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东西二市在他的打理下,逐渐变成了四方商贾云集之地。
南来北往的行商带来了货物,也带来了各地的消息。郑践安插在市井中的眼线,虽然还谈不上无孔不入,但打听一些明面上的动向,已经足够用了。
高洋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祖珽密信的来源,只说自己怀疑高澄可能要对自己图谋不轨,或许会铤而走险,痛下杀手,让他帮自己打探一下邺城方面的消息。
郑践听完,立刻拱手领命:“卑职这就去打探。”
实际上只用了三天。三天后,郑践带着消息回来了。
“确有其事。”他站在高洋案前,神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卑职打探到,在邺城市井之间,近来有人以‘大户招募护院’为名,在暗地里招人。出手很阔绰,不讲价,只问两件事——会不会武,敢不敢杀人。”
高洋闻言眼睛一眯:“‘大户’?可知是哪个大户?何名何姓?”
“不知,只说是‘北边的贵人’。”
“北边的贵人。”高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我兄长在邺城,邺城在大梁城北边。这‘贵人’还真是够敷衍,连化名都懒得想一个。”
“卑职无能,未能打探到雇主名姓。”郑践拢袖说道。
“这不怪你。”高洋摆了摆手,“从商贾之间听到的消息,能有这种程度已经是不易。郑祭酒无需自责,你已经干的很好了。”
郑践闻言松了口气。
“那些亡命之徒有多少人?”高洋抬眼问道。
“据说招募的人数已有数百,而且还在继续。”郑践回答。
高洋顿了顿,又问:“这些人现在聚集在哪里?”
“分批出城,去向不明。但卑职的眼线听到了一句口风——‘等入了太行,自然有人接应’。”
太行……
“看来那家伙似乎没有骗我。”高洋自言自语般说道,然后抬起头,对郑践点了点头,“郑祭酒辛苦了。先继续帮我盯着此事,有任何新动静,直接报我。”
郑践领命而去。
高洋重新坐回案后,望着桌面上那张舆图。那是一张以山西、河南为中心绘制的地图。高洋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太行”二字。
“也就是说,指的应当是太行陉了……”
高洋的手指按在了地图上,缓缓沿着官道前进,最终停在了连接并州和怀州的那条通道上的一点。
随后,高洋从桌案上抄起了一支毛笔,用朱砂将天井关的位置圈了出来,像一个红色的靶心。
他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几百个亡命之徒。”他喃喃自语地说,“我兄长为了对付我,还真是下了血本。”
就在这时,刘桃枝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见到高洋,他就赶忙询问:“大行台,听说大将军可能要行刺于你?”
“呵?这你都听说了?”高洋笑着看了看他。
“末将才从陈右丞处听闻……不说这些了,大行台,此事确否?”刘桃枝焦急地问道。
“应当……确吧。”
刘桃枝顿时皱着眉头:“大行台,那要不要向高王禀报?”
“禀报什么?禀报我兄长要刺杀我?”高洋笑了,“证据呢?就凭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和几句市井流言?父王只会觉得是我在构陷兄长,就像是刘贵、任胄构陷我一样。”
“那就干脆不去,只说河南军务繁忙,不能前去晋阳!”
“既然他们给我安的罪名是谋反,那我若不去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反而让父王更加怀疑我果然心里有鬼,所以不敢去晋阳?”
“那样的话……大行台要不要绕路走?”刘桃枝继续问道。
“绕路?怎么绕?”高洋挑了挑眉。
“比如走……水路?从汴渠入河,然后沿黄河逆流而上,一路绕道至汾水,然后再沿汾水而上至晋阳……”
说着说着,刘桃枝的声音小了下去,显然他也意识到这条路压根行不通。
“……且不说大河在陕州地段需过三门,水深流急,舟船难行,就算当真过了此处,可是弘农、河东等郡如今都在西贼手中,我从这里绕道,不是更加危险?”高洋吐槽了一句。
陕州就是现在的三门峡附近,自古黄河漕运由此而断,水流湍急难以行舟,所有的舟船运输几乎都要从这附近此转为陆运。
“那……大行台要怎么办?”
高洋沉思片刻,微笑着抬起头:“……兄长既然把舞台搭好了,我不去唱一出,岂不是辜负了他的美意?”
“大行台是说……?”
高洋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案边,拿起祖珽那封信,在烛火上点燃。信纸卷曲着燃烧起来,火焰吞噬了祖珽细长的笔迹,化为灰烬落在地砖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望着那团灰烬,忽然开口,“倒不如将计就计,然后趁机在父王那里反告我兄长一状!”
说到这里,高洋转头看向刘桃枝。
“帮我把斛律羡,还有白建、綦母怀文叫来。”高洋微微一笑,“我有事情需要他们帮我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