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天井关后又行了许久,山势渐渐平缓下来。
虽说高洋认为高澄应该只派遣了这么一拨刺客,不至于还有第二、第三拨后手,但遇刺一事毕竟事关身家性命,哪怕战略上再怎么蔑视,高洋也要在战术上重视高澄这个貌似已经有些疯癫的兄长。
毕竟他这个兄长的思维方式,有时候不能按常理推断。一个能公然在朝堂上殴打皇帝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因此,即便是到了建兴郡,按理说已经安全了之后,高洋还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百保勇士的警戒也没有完全解除。软甲依然贴身穿着,弯刀依然挂在袍下,箭壶依然放在马鞍右侧。休息时依然有一半人保持戒备,吃饭时依然有一只手永远空着。
直到他们一路来到了上党郡郡治壶关城,高洋才终于放下心来。
这可是自己的“老丈人”李希宗任太守的地方,比起别处可是还要安全许多。
车队缓缓驶入城中。壶关城的街市不算繁华,但自有一种一郡治所的朴实热闹。街道两侧有一排排灰扑扑的店铺,布幌子在秋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芦花鸡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上马车,被刘桃枝一个眼神瞪得愣在原地,然后作鸟兽散。
高洋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从大梁城到壶关城,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座小城的烟火气里松弛下来。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安全了。
如今已经入了并州地界,越靠近晋阳就越接近高欢霸府的核心地区,高澄即便胆子再大也不会在这种地方搞事。
除非他是真的不想当这个世子了。
“刘桃枝。”高洋在马车里喊了一声。
“末将在。”
“先不去馆驿,随我去趟太守府。”
刘桃枝回过头,隔着车帘问了一句:“大行台要见李府君?”
“嗯。”高洋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非我那岳丈为我通风报信,我岂有现在的平安?如此大恩,路过不登门道个谢,说不过去。”
刘桃枝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带着车队往太守府的方向去了。
上党郡太守府坐落在壶关城北,门面不算气派。比起刘桃枝,高洋倒是对这里还比较熟悉。毕竟在三年前,他就曾经乔装打扮,和綦母怀文一起来过这里。
刘桃枝上前叩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半张脸,用那种看透世事的浑浊目光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何人叫门?”
刘桃枝侧身让开,露出了身后的马车。高洋正好掀开车帘走下来,青衫布履,头上没戴冠,只簪了一根木簪。老门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个少年衣着不算华贵,但周身的气度让老门房眯了眯眼。
“河南道大行台,太原郡公高洋,路过壶关城,特来拜会李府君。”
听到高洋的自我介绍,老门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连忙躬下身驱,嘴里说道:“原来是大行台登门,还请稍后,容小人通禀一声。”
说着,老门房便转身入府而去。不多时,门重新打开了,这一次开得很大。一个年轻人从门内快步走出来,二十岁上下,身量颀长,穿一身月白色的襜褕,腰间系着素色革带。他的五官生得十分端正,眉眼清秀,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
他在高洋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拢袖,躬身,一揖到底。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种不卑不亢——恭敬,但不卑微;有礼,但不谄媚。
“在下李祖升,不知大行台到访,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偶然路过,失礼登门,谈何恕罪!”高洋笑着拱了拱手,“足下莫非是……?”
“不错,家父正是李上党。”
果然,是李希宗的儿子,也就是李祖娥的兄长。
啧啧,这小伙子长得,真是不错……这么看来,李祖娥果然也是应该……
此时李祖升已经直起身,目光在高洋脸上停了一瞬。
高洋注意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审视。不是恶意,是那种“久闻其名、今日终于得见”的好奇。
“久闻大行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少年英姿。”李祖升再次拱手。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恭维,就和当初李希宗第一次正式拜会自己时一样,但高洋还是礼貌地笑了笑。
“李兄过誉了。我与令妹既有婚约在身,算起来李兄是我未来的内兄。不必如此客气,唤我子进就好。”高洋报出了自己的表字,虽然平时很少有人叫。
李祖升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高洋的随和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收敛了那丝意外,笑着说道:“大行台说笑了。大行台虽为在下妹婿,然仍为高王之子,如今又统御河南,在下岂敢放肆!”
说着,他侧身让开道路,重新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行台请,家父就在府中。”
高洋迈步走上台阶,刘桃枝跟在身后。百保勇士们留在府外,分列两侧,依然保持着那种松散的警戒阵型。
走过门廊时,高洋注意到院内的菊花开了,金黄一片,在秋日的阳光下泼泼洒洒地铺满了整个庭院。菊圃显然有人精心打理,花枝修剪得整整齐齐,连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
李祖升在前面引路,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既不回头也不说话。直到两人走到内院门前,李祖升这才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高洋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大行台,”李祖升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家父……近来身体欠安。若是待会儿见到家父的模样,还请大行台莫要太过惊讶。”
高洋顿时心中一沉。虽然李祖升说的只是“欠安”,但是听他的口气……李希宗貌似有些不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