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丈染疾了?”高洋赶忙问道,“有多久了?”
李祖升叹了口气:“入秋之后,便一日不如一日。”
高洋皱起了眉。当初李希宗给自己来信,告知高澄准备诬告自己的时候,信上可是半点都没有提起自己的疾病啊……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李祖升推开内院的门,侧身让高洋先进。
高洋跨过门槛,走进内院。院子里也种着菊花,比前院的开得更好,金黄、雪白、淡紫,簇拥着一条青石小径。小径尽头是一间向阳的暖阁,门窗半掩着,帘幕低垂。一个侍女正端着一碗汤药从暖阁里出来,碗沿冒着白色的热气,汤药的苦味混在菊花的清香里,变成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味道。
李祖升快步走上前,替高洋推开了暖阁的门:“大行台,请。”
高洋回过头,示意刘桃枝留在外面。刘桃枝心领神会,立刻止步。
高洋走了进去。暖阁里烧着炭火,空气温热而滞闷。靠窗的榻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色的中衣,身上盖着一床锦被,但盖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被面下面只剩一具骨架。
高洋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那张既不陌生也不熟悉的脸。李希宗的脸他见过两次,一次是跟着綦母怀文来壶关城忽悠他的时候见的,另一次是李希宗来晋阳拜会自己的时候见的。而现在,就是第三次。
而看李希宗这个脸色……或许这次也就是最后一次了。
李希宗躺在榻上,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眼窝深。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浅而急促,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只有四十岁的人。他听到脚步声,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在看到高洋的那一刻,他的双眼忽然亮了一下。
“太……太原公……”李希宗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每个字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痰音。
当了河南道大行台这么久,身边所有见到自己的人几乎都已经改口称呼自己为“大行台”,但自己这个“老丈人”,不知是不是疾病的影响,仍迟迟改不过口来。
“岳丈……”高洋紧蹙眉头看着李希宗,声音很轻,“高洋前往晋阳途中路过壶关,特来看望岳丈,并表达小婿的感激之情。”
李希宗闻言笑了笑,手从被面上抬起来轻轻摆了摆。
“小事一桩……不知太原公可是要去晋阳……与刘贵、任胄对峙?不知准备的如何了?”李希宗缓缓问道。
果然,李希宗也不清楚行刺的事情,还单纯以为高澄是想诬告自己。
“岳丈放心,小婿一切准备就绪,无需担忧。”高洋露出一副自信的表情,略去了自己已经经历过刺杀的事情。
“那就好,那就好……”
李希宗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将手颤巍巍地伸向高洋,随后抓住了高洋的手。高洋也赶忙回握,只觉得对方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
“太原公……”李希宗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只有榻边的人能听见,“卑职……怕是不行了。”
“岳丈正值壮年,何出此言?”高洋连忙出言安慰,“还请岳丈好生休养,静心调理,自可痊愈如初!”
李希宗缓缓摇了摇头:“卑职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怕是已经……时日无多了。”
高洋刚要说些什么,就被李希宗用眼神制止了。
“太原公能来……卑职很高兴。卑职有几句话……一直想对太原公说。”
“岳丈请讲。”高洋立刻探身过去。
李希宗的目光落在高洋脸上,看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临行前,最后一次端详自己交付出去的信物。
“太原公……非常人也。”李希宗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卑职初见太原公时……便说太原公有‘非常人之姿’,知太原公非池中之物。”
如果不是我和綦母怀文来你这里装神弄鬼,你也不会有这种想法吧?
虽然心中如此吐槽,但面对一个气力虚弱如同将死之人,高洋自然没有说出口,心里也尽是哀愁。
“世子……刻薄寡恩,刚愎自用……非人主之相。太原公能与之争位,乃是正确之举!卑职死无所恨……只可惜不能亲眼目睹太原公继承高王之位的那一天了……”
自从给李希宗灌输了他女儿日后能做皇后的这个思想之后,他似乎就对此念念不忘,对自己争位一事十分上心。惹得现在高洋面对垂死的李希宗,都感到有些愧疚了。
“卑职膝下二女,长女已配乐安王,次女有幸,配与太原公为妇。”李希宗的手忽然用力,握紧了高洋的手,“我那女儿……是卑职的掌上明珠。卑职……不能看着她出嫁了。太原公……”
他的眼眶忽然湿润了,嘴唇也微微颤抖。
“太原公……从今往后,还请善待于她。”
高洋赶紧用双手握住李希宗的手,语气坚定地回答道:“岳丈放心,高洋绝不会亏待李娘子!”
李希宗的眼睛里那层摇曳的光,忽然安定下来了。像风中残烛被罩上了一层纱,不再晃动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陷进被褥里。那只握着高洋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还有……”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祖升……犬子不成器……卑职走后,太原公若有余力……”
高洋没有等他说完,便立即接话道:“高洋既与李娘子婚配,其兄便是我的内兄。高洋在大梁城一日,便不会让他无处可去。”
李希宗笑了起来,随后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像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过了很久,李希宗的手彻底松开了。他睡着了。高洋轻轻将那只手放回被中,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麻,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转身看向李祖升。李祖升紧锁眉头,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高洋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了一下。“李兄,岳丈睡了,我们外面说话。”
李祖升默默点头,侧身让开,跟着高洋走出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