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暖阁出来,李祖升将高洋引入厅堂。
厅堂不算大,陈设也简朴。二人分宾主落座,刘桃枝侍立在侧。下人敬上茶点之后,高洋便向李祖升问道:“李兄,岳丈的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祖升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去年秋天就有了症候。起初只是咳嗽,家父没当回事。到了冬天越发重了,请了郎中来,说是肺疾,需要静养,但家父不肯,就这么拖到了开春。再请郎中来看,郎中说……尽人事,听天命。”
不知道李希宗这病,有多少是为自己操心的缘故……高洋不禁在心中想到。
“岳丈是个好太守。”高洋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我来上党这一路,未见田地荒芜,只见水利通畅,百姓面色红润。这都是岳丈的功劳。”
“大行台……过誉了。”
似乎是感觉到现在的话题有些郁闷,高洋便没有继续下去。他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李兄平日里帮岳丈处理公务吗?”
李祖升闻言摇头:“家父说我还年轻,又无官身,公务上的事很少让我插手。平日里也就帮他偶尔起草几封书信,也都是送往赵郡本家的寻常问候。”
高洋点了点头,又问:“岳丈与邺城的李稚廉李长史,听说交情不错?”
李祖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若说有交情似乎也的确有,算起来李稚廉是在下的叔父辈。家父确与他常有书信往来。但要说有多深厚……似乎也没有吧。”
高洋“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觉得心中一沉。
也就是说……李希宗和李稚廉之间的往来,从头到尾都没有让李祖升参与过。
而这也就意味着,一旦李希宗去世,他从李稚廉那里获取高澄动向的这条线就断了……
这可咋整?
刚才李希宗也没跟自己说这方面的事啊?
难不成是他病重以致神情恍惚,一时忘记了?
高洋沉吟半晌,最终暗自摇头。
算了,断就断吧。反正如今自己在大梁城的东西二市已经设立,郑践的活干得也还不错……希望自己能从这方面来弥补情报上的损失吧。
想到这里,高洋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大行台。”李祖升忽然站起身来,眼光中带着一丝狡黠,“请稍坐片刻,我去去便来。”
高洋有些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接着李祖升便转身走出厅堂,只留下高洋独自坐在厅中,望着窗外庭院里的菊花。
片刻之后,回廊里传来脚步声,却不是一个人的。
李祖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袭月白色的交领襦裙,裙摆曳地,步履轻盈得几乎听不见声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丝绦,没有佩玉,没有坠饰,只有丝绦末端垂下的流苏随着行走轻轻晃动。她走进来时,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收拢在袖口中。
高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行台,”李祖升侧身让开,“这位便是舍妹祖娥。”
听着李祖升的介绍,李祖娥抬起头来。
高洋怔怔地坐在桌案后面,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李祖娥年纪和自己相仿,看起来都是约莫十五岁左右。她长着一双很安静的眼睛,和她的父兄一样,细长,眼角微微上挑,但目光温润。眉色很淡,鼻梁不高,但线条柔和,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一起,构成一张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安心的少女脸庞。
不是惊艳,是安心。像一间烧着炭火的屋子,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
怪不得史书上称李祖娥“容德甚美”呢……“德”目前还看不出来,但是“容”可的确是一眼得见的美了。
这就是自己以后的妻子,历史上的文宣昭信皇后啊……
亲爱的父兄啊,你们给我办的好事啊!
高洋忽然意识到,自己穿越过来之后,还是头一回和这么美丽的女子面对面共处一室呢。
呃……好吧,如果那回去找祖珽时候的人妻也算,那就不是第一次了……
“妾身见过大行台。”
就在高洋脑海中胡思乱想之际,李祖娥已经向他敛衽一礼。声音不高,清冽而不单薄。
高洋赶忙起身,抬手还礼:“高洋见过李娘子。”
他抬眼看向李祖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然后又移回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看哪里。看眼睛——太久,不礼貌。看别处——太躲闪,显得心虚。
他最后把目光落在她交叠在袖口的指尖上。那指尖微微收拢着,露出一小片指甲,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他盯着那片指甲看了大约两息,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说话。
“李娘子……呃,请坐……”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人家家里,他一个客人请主人坐,像什么话。
李祖升也微微翘起了嘴角,像是在坏笑。甚至于站在一旁的刘桃枝也像是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但李祖娥只是垂了垂眼帘,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依言在兄长下首的席位上跪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
高洋也重新坐下,又瞟了李祖娥两眼,然后察觉到自己似乎不太礼貌,便赶紧收回了目光。
“大行台不必客气。虽然尚未完婚,但舍妹早已许配给大行台为妻。夫妻之间,互相不必如此拘谨!”
像是察觉到了高洋的情绪,李祖升开了口,双眼轮流瞧了瞧高洋和李祖娥。
“呃,李兄说的是……”高洋说着,又瞟了一眼李祖娥。
“今日大行台正好到访,我便想着让你夫妇二人正式见一面,免得两年之后再见,显得有些太晚了!”李祖升哈哈一笑,不知是不是为了缓解一下有些尴尬的气氛,然后便端起了茶杯,目光仍然来回在高洋和李祖娥之间移动。
“还是李兄想的周到……”高洋回了一句,旋即喉头吞咽了一下。
又是一阵沉默。
似乎是觉得自己作为丈夫应该先开口说话,高洋便开口问道:“不知李娘子平日里在府中做些什么?”
完了,没话找话。此时高洋只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口笨舌拙,但他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开场白了——总不能说“今天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