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行台,读书,习字,帮母亲料理家务。”李祖娥落落大方地回答,“偶尔也去菊圃看看花。”
“菊花啊……”高洋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心里暗暗感激那丛菊花给了自己一个话题,“庭院里那些菊花,开得很好。”
“是家父种的,皆是真菊。”
“真菊……?”
“陶弘景言,菊花分‘真菊’和‘苦薏’两种。茎紫、气香而味甘,叶可作羹食者为真菊;青紫而大,作蒿艾气,味苦不堪食者名苦薏,非真菊也。”
“原来如此……”
对于什么菊什么花,高洋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自然也不明白什么真菊还是假菊。
只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往下接话。
“‘秋菊有佳色,更露摄其英’……如今时节正秋,也正是其绽放佳色之时啊。”
“大行台也读五柳先生之诗?”
“略知皮毛,略知皮毛。只是此句虽好,却仍不如园中所植菊花之芳艳。方才我观之,真乃是‘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啊!”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大行台此句才真乃妙句也!”
李祖娥笑了,笑得很甜。当然,她并不知道高洋说的这句诗并不出自于这个时代。
高洋望着那张容貌出众的脸孔,又想起了自己的那副尊容,甚至一瞬间感到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不过李祖娥对此似乎完全不以为意,从进门以来便一直是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始终不曾变过。
但高洋还是在心中暗自感慨:要是老子生了一副高澄那样的俊俏嘴脸该有多好啊!
算了,要不是长得不是很尽如人意,自己这世子之位的争夺,也不会那么磕磕绊绊不是?
嗯?高澄?
忽然间,高洋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向李祖升,敛容问道:“李兄,倘若岳丈不幸……在他百年之后,你与令堂、令妹,有何打算?”
李祖升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蒙了,他和李祖娥对视一眼,沉吟着回答:“当是回赵郡老家为家父守丧。赵郡是本家所在,族中尚有叔伯辈可以依傍。家母又出自博陵崔氏,相距亦不遥远。”
果然!高洋咬了咬嘴唇。
如今李希宗官拜上党太守,因此才得以携全家住在壶关城内。而一旦李希宗故去,这上党太守的职位又不是世袭的,自然不会由李祖升来继任。既然李祖升现在身上并无官职,那回赵郡便是理所应当之事。
可是,赵郡回不得啊。
高洋瞟了一眼李祖娥,正好撞见了李祖娥望向自己的眼神。那目光之中有一些天真的疑惑。
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但高洋清楚,不能让李祖娥回赵郡。
要知道,历史上高澄可是给高洋戴过绿帽子的,乃至于文宣帝高洋登基之后,还特地去找高澄的遗孀元仲华,对她说:“吾兄昔奸我妇,我今须报。”然后强行“复仇”了回去。
而就算不考虑历史的原本发展,单单考虑高澄连高慎之妻李昌仪都能随便动手调戏的狂傲且好色的性子,谁知道他会不会对李祖娥做出些什么呢?
李昌仪是赵郡李氏,李祖娥也是赵郡李氏,他高澄敢对一个动手,也就敢对另一个动手。
要知道,赵郡可就在河北,距离邺城并不远,完全是在高澄的势力范围内!
加上李祖娥又和自己有婚约,要是高澄哪一天发起疯来,非要强行给自己添堵……那可怎么得了!
想想吧,高慎是为什么申请到广州当刺史的?
想到这里,高洋当即对李祖升说:“高洋倒是以为,届时李兄不妨携令妹、令堂一起搬到大梁城中居住。如今大梁城漕运通达,商市繁荣,比起赵郡要繁华许多。加之令妹与我又有婚约,到大梁城中居住也方便我替岳丈照料。那时我可以准备出一处大的宅院,供李兄全家安顿。”
李祖升再次和李祖娥对视一眼,好像都有些心动。
“大行台美意在下感激不尽,只是……”李祖升似乎还有些顾虑,“搬去大梁并无不可,只是却无名目啊。舍妹虽然已许配给大行台,然毕竟尚未完婚,于礼不合。这样过去,恐怕会遭世人说三道四……”
搬去大梁“于礼不合”,难道定婚五年就“合乎于礼”了?
高洋心中吐槽,表面上却是大手一挥:“这有何难。李兄如今尚无官身,届时我以河南道大行台的身份征辟李兄为我幕僚,入我幕府,如此不就名正言顺了?到时候李兄携家眷前往大梁城,又有何人能说出什么来?即便是李兄要为岳丈守丧,有我幕府中的挂名,留在大梁城也是名正言顺!”
李祖升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射去探寻的目光。
李祖娥依然安静地跪坐着,双手交叠在膝上。她没有看自己的兄长。而是将目光落在高洋身上。那目光依然是安静的,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
她垂下眼帘。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一点点,然后微微颔首。
李祖升这才站起身来,拢袖,躬身,一揖到底:“既然蒙大行台如此美意,我等再却之不受便是失礼了。李祖升拜谢大行台。”
见李祖升答应,高洋连忙起身还礼:“李兄不必如此。你是我的内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松了一口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祖娥。两人目光接触,然后又各自散开。
高洋挠挠头,转向李祖升,说道:“那个李兄,时候不早了,我还要赶往晋阳。岳丈那边,我就不去打扰了。等他……好些了,李兄代我向他告辞。”
李祖升点头应下。
接着,高洋向李祖娥道别。李祖娥也起身施礼,却并没有送别。毕竟两人尚未完婚,她亲自送出府去,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合适的。
高洋百保勇士们依然守在府门外,高洋再次和李祖升相互施礼道别,然后便转过身,腰钻进了马车。
“出发。”高洋在马车里面吩咐道。
车轮向前滚去。透过车帘的缝隙,高洋看到了躲在太守府门后面,正在偷摸望向自己的李祖娥。
高洋的嘴角不由得弯起了一个甜蜜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