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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儿见过父王。”
晋阳的渤海王府内，高洋身处厅堂之内，向着端坐于桌案后面的高欢顶礼跪拜。
从上党出来之后的这一路上果然十分顺利，沿途再也没有任何滋扰。想来也是，在高欢霸府所在地的并州，谁敢那么放肆？
到达晋阳之后，高洋马不停蹄地便来到了渤海王府，没给自己留下任何休息时间。
案后的高欢没有立刻让儿子起来。他的目光在高洋身上缓缓移动——从头顶到肩膀，从肩膀到袖口，从袖口到膝前的地面。那目光不重，但很仔细，像一个人在检查一件离家很久的器物。
“起来吧。”终于，高欢开了口。
“谢父王。”
高洋随即站起身，垂手立着。高欢把手中的文书放下，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路上可还顺利？”
高洋抬起眼，和高欢的目光对了一瞬。
在此之前，高洋一直在心中犹豫，想着究竟要不要将被高澄派来的刺客伏击一事向高欢禀明。
只要说清楚自己遭到了伏击、暗杀，而且那些人并非打家劫舍、图财害命的山匪流寇，而是奔着自己性命而来的亡命之徒，那么即使没有留下活口，尸体上也没有任何可以指向高澄的线索，也能向高欢表达出“有可能是兄长在暗中害我”的意思。
只要将矛头引向高澄，让高欢有所行动，派人去查，未必就不能抓住一些蛛丝马迹。
但这些念头在看到高欢目光的一瞬间，就被理智按压下去了。因为高洋看见高欢的目光中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是一个父亲在问儿子路上是否顺利，仅仅是寒暄之语。
如果在这种时候，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出来告高澄的状……
高洋想的不只是这些，他还想到了伏击之处的那批神秘射手。那些人明显是带着两个目的来的，一是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二是不给自己留下活口，让自己无法追究下去。
在高澄“背后有人”的情况下贸然开口，并不算明智，尤其是高洋现在都不能确定，派那些人来的究竟是谁，甚至进一步说，有没有可能就是高欢本人。
如果是，那就说明高欢也有“不追究高澄”之意。这种时候要是自己非难于高澄……
于是，高洋轻吐了一口气，平静地回答：“回父王，还算顺利。路上遇到一些山贼匪寇，已经被孩儿的护卫收拾了。”
高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山贼？”
“是。”高洋的声音很平，“天井关一带山高林密，素来不太平。孩儿带的护卫足够，便没有惊动地方。”
“是吗，那地界远离州郡官府，的确容易藏污纳垢。看来是需要派兵到那边清缴一次了。”
高欢说着，手指的动作停下了。他再次望向高洋，然后沉声问道：“侯尼于，你可知为父因何叫你前来？”
“是，孩儿已经有所耳闻。”
高洋没有假惺惺地说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一来高欢未必相信，这种回答反而容易弄巧成拙，二来自己的确是有备而来，要是现在说不知道待会拿出证物的时候没法解释。
“嗯。”高欢点点头，对此他并不意外，“对那二人的指控，你可有何要辩解的？”
“在此之前……孩儿想问父王一句话。”
“问。”
高洋抬起头，迎向高欢的目光：“……父王信吗？”
高欢没有立刻回答，他回望着高洋，随后语气波澜不惊地说：“你觉得呢？”
高洋放心了。
自打接到高欢征召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高欢对于自己谋反一事并不相信，否则他绝不会仅仅简单地发一份征召令来传唤自己。
假如高欢真的认为自己图谋不轨，那么最可能的动作就是调遣晋阳的大军以“南巡”的名义来到黄河边上，然后再宣布让河南诸州刺史前来拜会。
然后在那时节，再将自己生擒活捉，送进大牢一通审讯，如汉高祖擒韩信故事。
饶是如此，高洋也仍然有些提心吊胆，生怕高欢“艺高人胆大”，特意反其道而行之，将自己诱入晋阳。
好在到了此时，高洋终于确信，高欢果然并不相信自己谋反。
于是，高洋朗声答道：“孩儿知道，父王英明神武，对于此等低劣的诬陷自是不会相信。父王召孩儿前来定是想要孩儿与那二人面见对质，孩儿也早已做好准备，听候父王之命！”
高欢的嘴角不引人注意地翘了翘，随后又压了下去。他点点头，开口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这就唤那二人前来！”
显然，这些日子里刘贵和任胄压根就没有离开晋阳。在高欢吩咐之后，工夫不大，这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来到了渤海王府的厅堂之中。
在见到高洋的那一刻，刘贵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是说不用担心高洋来晋阳对质吗？高澄你这个骗子！
算了，就算来了又如何，我手上可是有证物在呢！
另一方面，任胄则是有些心虚地撇过了目光。
“拜见大王！”“拜见大王！”
二人行过礼之后，便顺从地站到了一旁，等待着高欢的命令。
高欢轮流看了看高洋和刘贵、任胄，缓缓开口道：“今日侯尼于已到，而你二人先前又面呈我侯尼于的罪状，今日双方便当面对质。本王问，你等答。一条一条来。”
高洋看了看刘贵、任胄，那二人也不由得看了高洋一眼。
高洋站在左侧，刘贵、任胄站在右侧，中间隔着大约三丈的距离。这三丈的距离，就是今日他与他们之间唯一的缓冲。
高欢首先看向了刘贵：“首先一条……贵珍，你状告河南道大行台在梁州私练精兵，积草屯粮，图谋不轨，确否？”
“确也！”刘贵的腰挺得直了些，“回大王，大行台在河南练兵，众人皆知！他在大梁城周边设立粮草，囤积辎重，大有当初侯景造反前，令诸州输粮的意味！加之他还从各州招募勇悍之士，装备精良，日夜操练，拥兵自重！更兼其麾下有一支名为‘百保勇士’的亲兵，人数逾千，不置产业，食朝廷薪俸，甲胄刀弓皆是一等精良，远非寻常州郡兵可比，却用为大行台私兵。若只是为防西贼，何须囤积如此多的粮草，又养这样一支私兵？此分明是图谋不轨！”
高欢的目光转向高洋：“侯尼于有何话说？”
高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整了整衣袍的袖口，动作不快，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给刘贵的话一个冷却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父王，孩儿想问刘使君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