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高欢颔首。
高洋转向刘贵,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刘使君说高洋在河南练兵是图谋不轨。那高洋请问刘使君,河南道大行台的职责是什么?”
刘贵的眉头皱了一下。“自然是……镇守河南,抵御西贼。”
“抵御西贼,需要粮吗?”
“需……需要。”
“需要兵吗?”
“需……要。”
“那需要精兵吗?”
刘贵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高洋继续开口:“西贼宇文泰,用兵甚善,麾下猛将如云。河桥一战,侯景举河南之兵与其对敌,仍不得全胜,若非诸将用命,则后果不堪设想。这样的人盘踞于我朝西境,刘使君觉得,用一群疏于训练、装备粗劣的州郡兵,配以贫瘠的后勤,挡得住吗?”
如果用举例来说明宇文泰的统兵之能,那其实沙苑之战更为合适。只不过当着高欢的面去揭他的短,这不是自找不痛快么。况且提到河桥之战,又说“诸将用命”,自然能让高欢联想到自己在河桥一战中的亮眼表现,暗戳戳地捧一下自己。
高洋看向高欢,声音清澈而平稳:“孩儿受父王之命,镇守河南,都督八州诸军事。统筹粮饷、练兵治军,本就是孩儿的职责。若孩儿在河南数年,兵不练、甲不备、粮不储,那才叫失职。昔日侯景拥众十万,仍险些败给宇文泰。如今孩儿之兵尚不及此数,何来‘拥兵自重’之说?至于‘百保勇士’,其薪俸皆由大行台府支给,账册齐全,父王随时可以派人查验,孩儿绝无以朝廷钱粮供养私兵之举。”
接着,高洋向高欢拱了拱手:“父王若觉得孩儿屯粮过多,孩儿往晋阳输些便是;觉得练兵太多,孩儿裁减便是。但输送、裁减之后,河南的边防如何保障,孩儿不敢保证。”
堂内安静了一息,高欢的手指也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而刘贵则难以察觉地“啧”了一声。
“……继续。”高欢没有表态,但没有表态其实也算是一种表态,意味着他不再对这一条继续纠缠,“贵珍,你状告河南道大行台与高敖曹密通书信,其中有‘不臣之言’。”
说着,高欢从案上拿起那封信,扬了扬,看向高洋:“这封书信本王已经看过,的确像是你的笔迹。侯尼于,此书究竟是否出自你的手笔?”
高洋看了一眼那封信。信纸是普通的麻纸,字迹他有些熟悉。熟悉不是因为是他写的,是因为那是祖珽仿的。祖珽在自己府上待了两年,笔体还是稍微能看出来一点的。
高洋微微一笑,也不说话,而是直接从袖中取出几封文书,然后上前把这些文书展开,依次铺在高欢面前的桌案上。
“父王请看。”他指着那封所谓的密信,“这封信上的字迹,和刘使君呈上来的那封,确实有些相像。但请父王仔细比对。”
高欢低头看去。只见密信上的字,笔画工整,转折处棱角分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规规矩矩地待在属于自己的格子里。高洋带来的文书上,同样的字,骨架还是那个骨架,但笔画之间的气息已经不一样了。收笔更快,连笔更多,折角处的棱角被时间磨成了柔和的弧度。
“这封密信上的字,像是孩儿三年前的手笔。”高洋说,“但孩儿今年十五了。”
刚穿越过来的那段时间,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并不是很熟悉用毛笔写字,加之年龄尚幼,因此笔迹显得十分稚嫩。而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他的手长大了,胳膊变粗了,握笔的力道变了,毛笔用习惯了,连带着字迹也跟着变了。横画比以前收得更快,竖画的收笔不再刻意顿挫,折笔处的棱角磨平了许多。
一个人的字就像一个人的声音,从少年到青年,总会变的,而祖珽不知道他变了多少。
或者也有可能是……他故意“不知道”的?
高洋没有再多解释。而高欢坐在桌案前,目光在两份文书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他直起身。
“贵珍。”他的声音不高,但刘贵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这封信,你从哪里截获的?”
刘贵的嘴唇动了动:“是……是卑职在荥阳附近,从一个扮作商贾的密使身上搜出来的。”
“荥阳附近……”高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南兖州在马头郡周边,地处梁州东南。荥阳在梁州以西,夹在大梁城和虎牢城中间,归属于北豫州管辖。刘使君身为南兖州刺史,为何却要派人在荥阳拦截商贾?”
“这……我……”刘贵张了张嘴,“卑、卑职或许记错了,这信应该是在南兖州所截……”
“哦?可那就奇怪了,这封信既然是我写给高司徒的密信,那么从大梁城给虎牢城送信,不走直线,却要先绕道南兖州,再折回虎牢。刘使君是这个意思吗?”
刘贵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汗水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也、也许是送信的人迷了路……”
高欢没有接话,他把那封密信放回案上,转头看向任胄:“侯尼于的谋反之罪,任府君处还有一物证,不是么?”
“呃,回大王,是。”任胄忽然间被提到,似乎有些猝不及防,赶忙应和,“卑职替太原公贩运经书,常出入其工坊。一次偶然,在废料堆里发现了那块雕版,见上面的文字不对,便从大行台的工坊中偷偷带了出来。”
说完,高欢点点头,拿出了任胄的那块雕版,放在了桌案上,目光转回到高洋身上:“侯尼于,此物是否出自你的工坊?”
高洋瞥了一眼任胄的那块雕版,轻轻一笑,然后冲门外叫了一声:“刘桃枝,把东西拿过来!”
“是!”
门外应了一声,随后刘桃枝便趋行而入,双手捧着另一块雕版,递给了高洋。接着他向高欢抱拳一礼,便闪身退了出去。
高洋他双手捧着那块雕版,将之举过头顶。只见这块雕版木质细腻,颜色温润,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刻痕深浅均匀,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清晰利落。
“父王,这才是孩儿工坊里的雕版。”高洋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