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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高洋再次上前，将手中的雕版呈到了高欢案前。
高欢将两块雕版并排放在一起。两块木头，一块像被人用指甲划过的树皮，一块像匠人精雕细琢的玉器。高欢的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停住了。他没有说话，但整个正堂的人都看到了他的表情。
接着，高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雕版印刷，用的是阳文反字。刻版之前，先由书手将文字工工整整地写在薄纸上，然后将纸面朝下贴在木板上，等墨迹干透，再用刻刀沿着笔画将空白处剔除，让文字凸出来。此事只要书手的字好，刻工的刀稳，便是不难。”
说到这里，高洋顿了顿，瞥了任胄一眼。任胄被高洋看得心中一惊，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但是，用作雕版的木料可不是随便什么木头都行。太硬，则难以雕刻；太软，则松散易损。孩儿工坊里用的，都是经过府上门客的精挑细选，最后才选中的的枣木和梨木。其木质纹理细密、软硬适中，加上每一块都经过阴干处理，刻出来的字才既不会崩边，也不会变形。”
高洋的话让任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哪里知道雕版印刷的这些弯弯绕绕，只当是随便找块木头刻出字来就能用了，谁承想……其中竟然还有这么多讲究！
当然，这些技术方面的事情高洋也并不完全清楚，他是在启程之前特意找綦母怀文仔细询问，然后死记硬背下来的。
接着，高洋又指了指任胄那块雕版，扬起了嘴角：“而任府君的这块木板，看起来用的是新伐的杨木。此木软，好刻，但印不了几次就会开裂。上面的字，笔画粗细不一，刻痕深浅不定。高洋可以断言，此物绝非是我府中工坊里制出之物。”
说完，高洋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瓶墨，一方拓包，两张白纸。他将自己的雕版平放在地面上，用拓包蘸了墨，均匀地拍在版面上，然后覆上白纸，用干净的拓包在纸背轻轻压过一遍。揭起纸来，纸面上的文字清晰锐利，墨色均匀，笔画分明。
他将那张印好的纸放在一边，然后拿起任胄那块雕版，同样的步骤——蘸墨，覆纸，压印。揭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纸面上的文字模糊不清，墨色浓淡不一，有些笔画糊成一团，有些地方根本没有墨。他将两张纸并排举起来，转向高欢。
“父王请看。同样的墨，同样的纸，同样的手法。一块印出来是这样，另一块印出来是这样。”
高欢接过纸来轮流看了看。而高洋则继续输出：“……如果父王觉得是孩儿夸大其词，大可以遣人去大梁城中孩儿的工坊内一观究竟。孩儿可以保证，工坊之中的所有雕版，皆和孩儿拿来的是同一水准！”
高洋说完，正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任胄站在那里，整个人已经都佝偻了起来。他的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汗水从他的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在烛光下留下一道亮痕。刘贵的脸色也变了，不再挺着腰背，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
高欢的目光在那两张纸之间停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出手，将高洋印的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放下。将任胄那张也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接着，他的嘴角翘了翘，然后又再次压下。
不过，高欢并没有去质问任胄提供的那块雕版出自于何处，就像他没有追问刘贵那封书信的出处一样。他只是放下两张纸，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任胄问道：“谋反的罪名已经洗脱，但还有一事……任胄，将那几件事情再说来听听。”
“是、是！卑职保证，这几件事皆非卑职虚言，乃是确有其事！”任胄的喉咙紧了一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找补其实几乎已经是在明示刚刚那块雕版并非是“确有其事。”
“当、当时，卑职想向大行台揽得山东的佛经生意，便去大梁城拜会大行台……而大行台说要以戏作赌，卑职赌赢了便许以卑职生意。这一戏，便是让卑职在虎牢城中散布谣言，称大王病重；二戏，是让卑职设法将大将军留在晋阳二旬。卑职当时只顾得生意之利，便一时鬼迷心窍答应了大行台。可事后回想，大行台所做之事，岂非是诅咒大王病笃？而且日后侯景造反正是因为其相信了大王已经薨逝的谣言，这才铤而走险，从其散发的檄文上便可知之！由此可见，侯景正是大行台所逼反的呀！”
任胄一股脑地说完，然后深呼吸了两次，这才向高欢拱了拱手。
高欢转头看向高洋：“侯尼于，此事你作何解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之中却似加重了些许。
高洋心中一动。他现在才完全明白了高欢叫自己来晋阳对质的意图所在。
对于自己的谋反罪名，高欢显然并不相信，从他刚开始对自己的态度以及在刚才对质时那淡定自若的表现便可以窥知一二。
接下来的这个问题，恐怕才是高欢真正想要询问自己的。
那就是……侯景是不是你逼反的？
谋反的罪名听着虽然大，但实际上所谓的人证物证都站不住脚。以高欢的英明不可能毫无察觉，因此只是看着凶险，实则易与。
但是，这个问题就不同了。
当初铲除侯景之前，高洋之所以准备了那么久，又让司马子如在高欢面前造势，又伪造自己的死讯，在侯景发檄文，反状已经天下皆知的情况下才对他下手，原因就是怕高欢的猜忌。
高欢防着侯景不假，但对他信任也是真的，知道侯景的军事水平足以对抗宇文泰，知道他足以替自己镇守河南诸州，知道他就算反也是在自己身死之后。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真的是高洋逼反了侯景，高欢会作何感想？
会不会彻底将自己视为心怀狼子野心的逆子，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进而不顾国家、不顾父王的利益，故意折损他一员大将？
尤其是在侯景之乱后，最大的得益者就是高洋自己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