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恐怕才是高欢叫自己来晋阳,所真正想要探知的东西。
而关于高欢在知道侯景是自己设计逼反后,究竟会怎么看待自己这方面,高洋心里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是会觉得此子用心险恶,断不可留……还是心思沉稳,能委以大事?
既然没有把握,那么稳妥起见,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此事……孩儿不知。”片刻后,高洋开了口。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不、不知?大行台是说……”
任胄结结巴巴地开口之后,高洋看着他,面露迷茫地说:“不知就是不知。任府君所说的这些事,高洋从未做过,自然无从知晓。”
“这、这……这岂有此理!”任胄顿时瞪大了眼睛,“若不是大行台说以戏为赌,才会将山东生意交给卑职来做,卑职岂有胆量去做那等事情!”
说着,任胄转身面向高欢,有些激动地拱了拱手:“大王明鉴!卑职替大行台贩运经书至山东佛寺售卖,皆有账簿为证,绝非卑职虚言!”
高洋眨了眨眼睛:“我又没说任府君替我卖经书是假的?”
任胄一怔:“啊?”
高洋摊开了双手:“那时候我仅仅是一个梁州刺史,手下本就人手不足,贩卖只能做到梁州周边郡县,最远不过并州、司州,难以顾及到山东的寺庙。任府君说要来替我向山东贩售佛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用什么赌注来阻拦于任府君!这件事分明是你情我愿,谈何‘以戏作赌’!再说,那么大的生意,我又怎么会将其押为赌注!我又不是什么赌鬼!”
“这、这……”任胄瞠目结舌,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吐出了声,“这分明就是大行台要卑职去做,卑职才去做的,岂会有假!事到如今,大行台岂能翻脸不承认!”
“那样的话……”高洋微微一笑,看向任胄,“任府君,你说是我指使任府君在虎牢城中散布谣言、留我兄长……那么请问任府君,我当时在何处对你说的?”
“是……是在大梁城内,梁州刺史府中!”
“可有旁人为证?”
“有……”
任胄刚要将陈元康在场一事说出口,但是望见高洋狡黠的眼神,当即便意识到这是个陷阱!
陈元康当时的确在场,可是……也只有陈元康在场啊!
只要自己说出陈元康的名字,那么高洋肯定会立刻接话,说让高欢将陈元康招来晋阳,问个究竟。可是陈元康是谁?是他高洋的人啊!现任的河南道大行台右丞,兼梁州别驾、骠骑府司马,妥妥的高洋嫡系!让他来晋阳说高洋的坏话,那不是想瞎了心么?
到时候他直接一个一问三不知:“没听过,没见过,不知道”,那倒霉的不就是我了?!
可是如果不说出陈元康来……那岂不是现在就落下一个“口说无凭”来?
一根筋变两头堵,任胄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高洋见状,又是微微一笑,然后转向高欢:“父王,孩儿听闻去年秋天父王确实偶染小恙,在府中静养了旬日。此事晋阳城中大小官吏多有知晓者。市井之中,有人看到父王数日不朝,自然会生出猜测。一传十,十传百,‘偶染小恙’就变成了‘病重不起’。这种事,不需要任何人指使,它自己就会长腿,从晋阳传至虎牢,也并非什么天下奇闻。”
高欢微微颔首。
“至于任府君说我让他滞留我兄长……”高洋瞥了一眼任胄,语气依然平淡,“父王,我兄长当时在晋阳,是为段大都督吊丧。吊唁完毕之后,他在晋阳玩乐因而多留了二旬……这件事,孩儿已从表兄段孝先处得知。当时,表兄还写信给孩儿,埋怨兄长他吊丧期间还只顾玩乐,对他颇有些不满呢。兄长他性情一向如此,不尊礼法,喜好玩乐。父王对此应该心知肚明才是,任府君怎可说此事是孩儿指使呢?”
“我、我……此事也有人证,大王不信可以叫……”
任胄瞪大了眼睛,想要把郑仲礼叫来,张了张嘴却没能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也意识到,自己当初是靠送礼给郑仲礼托他办事的,而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郑仲礼真的会在高欢面前承认他收受自己的贿赂,帮自己暗中捣鬼的事情吗?
说白了,承认这件事对郑仲礼完全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败坏自己在高欢心中的形象。所以他肯定会推个一干二净,来个死不承认!
这样一来,自己就还是没有人证啊!
“最后,任府君以此二事说孩儿逼反侯景……”高洋转头看向任胄,“任府君,你的意思是,我高洋伪造了父王故去的消息来欺骗侯景,让他对此信以为真,所以才起兵造反,是也不是?”
“正、正是!”任胄连忙点头。
高洋也随之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说法。
“那我倒想要问任府君,如果是你听闻父王病重,而我兄长又待在晋阳多日,你会觉得这是意味着我父王已经病故吗?”
“这……”
任胄喉头一滞。他本想应声而答说是,但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就发现……仅凭这两点,似乎完全不足以说明高王去世了啊!
“对吧?任府君也已经发现了,父王正值壮年,正常人遇到此等状况,最多也就是会觉得是我兄长在晋阳服侍父王安养,而不会做他想。那为何任府君会觉得侯景是因为听到这两条消息,就认为我父王身死,进而才起兵造反的呢?”
“我……”
“再者说,假如我要伪装父王病故的假象诱骗侯景,难道会只依靠这种程度的办法吗?”
“呃……”
没错,任胄或许能猜到侯景是受自己蒙骗而反,但他所能看到的仅仅是最表面的东西。真正让侯景确定高欢已死,并铤而走险的,是另外两条。只不过,这些任胄根本看不到,因此对高洋的指证便弱了许多。
“退一万步说,就算任府君所言不虚,侯景果然是听了这两条消息就觉得父王过世,从而起兵,那么……”
高洋把目光从任胄身上收回来,转向高欢:“父王,孩儿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想请父王和诸位共同思之。”
他顿了顿,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那光里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味,只有一种近乎诚恳的平静:
“侯景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刘贵和任胄互相对视了一眼。高欢则眯起眼睛望着高洋。
“侯景乃父王麾下大将,西道大行台,深受父王信任,令他坐镇虎牢,专制河南,且拥兵十万之众!如此之人,说他是父王之半身,甚至都不为过。”
高洋语速不快,声音不高,却让听者有了几分振聋发聩的感觉。
“而一般来说,像这样一个备受信任的大将,会因为听说父王病重,有过世之疑,就起兵造反吗?”
堂内安静了。高洋没有等任何人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按照任府君所言,那这难道不是恰恰说明侯景早就有反心么!难道不是说明他在虎牢城里,每天想的不是如何抵御西贼,而是如何等待时机,如何趁乱而起么!难道不是说明他缺的不是理由,只是一个起兵的借口么!”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正堂的空气里:“这样一个早就有反心的人,需要让我去逼吗?会因为我逼了,才去造反吗?”
高洋的目光扫过刘贵和任胄,二人都不由自主地别过了脸去。
“久备之干柴遇火星即燃,不会看这火星出自何处。侯景若早有反心,那即便经过些许阴差阳错,也会铤而走险,根本不需要有人去逼迫。”
高洋嘴角扬了扬,随后向高欢躬身一礼:“父王一向识人若神,或许早就知道侯景是何等样人了。孩儿这河南道大行台也是父王所封,若父王认为孩儿心怀不轨,大可以将孩儿撤职,另择贤人任之,孩儿绝无二话。”
堂内安静了很长时间。高欢的目光落在高洋身上,高洋也看着他。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烛光中交汇,一个深沉如井,一个平静如湖。谁也没有移开。
是啊,侯景是什么人,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他要反,还需要侯尼于来逼么?
退一万步说,就算侯尼于在暗中使了什么手段……最后不也是成功以极小的代价扳倒了侯景么?比起自己以前预想中的死后起兵为乱来,不是好得多了么?
如果任胄所言尽皆诬告,那自然无事。而若他所言为真,那便如侯尼于所说,单凭这两点不足以逼反侯景。也就是说,侯尼于定然还有其他手段。
而这种手段能够不显山不露水,能够不为他人所知……
高欢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当初自己诱骗六镇鲜卑追随自己起兵的时候的事,想起了自己如何从尔朱兆处脱身的事,想到了自己利用孝武帝元修,借刀杀人除掉了对自己似有二心的高乾,并趁势将锅甩给元修,彻底收服了高敖曹之事。
半晌之后,高欢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缓缓开口道:“侯尼于之言……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