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高欢的这句话,高洋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算是过关了。
其实,自己当然是的确逼反了侯景的,只不过他明智地没有将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也就是那封伪造的高欢书信的事情假手旁人。
否则,一旦这封信的事情败露,那高欢绝对会将怀疑乃至忌惮的矛头转向自己了。
别的不说,就说我和侯景密约之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而没有这个,那么高洋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告诉高欢,侯景本就不是什么纯臣,不需要我来逼反。加之之前有司马子如告诉他侯景口出反言的铺垫在,高欢应当不会觉得侯景造反和侯景本人无关,完全是自己在暗中运作所致。
这样就够了。
一个是早有谋反之心的大将,一个是自己足以依靠的儿子,高欢会为哪边站台,完全没有任何悬念。
此时,高欢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看刘贵,也没有看任胄。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道被砚台磕出来的浅痕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堂内的烛火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那影子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刘贵,任胄。你二人……可知罪?”
刘贵的身体猛地一震。从高欢口中听到自己的名——不是表字“贵珍”,是“刘贵”,是直呼其名——他的膝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软了下去,整个人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任胄比他慢了一拍,但也跟着跪倒,身体缩成一团,肩膀在微微发抖。
“大、大王……”刘贵的声音从地面上升起来,闷闷的,带着颤抖,“卑职……卑职……”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认罪?可他连自己究竟犯了哪一条罪都说不清楚——诬告?伪证?构陷朝廷大员?每一条都够他死一次。不认罪?高欢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重,但压得他抬不起头。
任胄跪在他旁边,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只被雨水淋透的鹌鹑。他的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汗水从他的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一滴接一滴,在烛光下留下一道道亮痕。
高欢没有催促。他就那样坐着,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等一杯茶凉下来。
刘贵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了高澄。不是想起了高澄的脸,而是想起来当时高澄对自己说过的话。
“那拙子不会来晋阳对峙的,刘使君不用担心这个。”
他当时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高澄会在朝堂上运作,会暗中用些什么手段,保证高洋不会,甚至于不敢来到晋阳见自己。
但现在高洋却站在这里。
在见到高洋的那一瞬间,刘贵本有些疑惑,但仍然保持着些许自信,认为就凭高洋小儿,肯定驳不倒自己准备的证物。更不要说,自己还不是一个人,还有任胄的作证在呢。
可是现在……
刘贵双拳紧握。他想供出高澄。不是出于忠诚——他从来没有忠于过高澄,他们之间只是交易。他恨高洋,高澄要除掉高洋,所以他们走到了一起。可是如今,计划失败,高澄美美地在后面隐形了,自己却要站出来顶缸?凭什么?
难道当初不是你找到我,让我出言首告,又给我准备了伪造的书信,还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高洋肯定不会来到晋阳城中的吗?
既然你办事不利,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
再说,只要我不是主谋,那就自然能够减轻罪责……我可不会给你一个小儿背锅!
刘贵和任胄对视一眼。他们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出,对方也都是同样的意思。
“大王!”刘贵猛地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些许坚定,嘴唇哆嗦着,“卑职……卑职是受……”
“王后到——!”
厅堂之外,一道唱声忽然间响起,打断了刘贵的供述。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正堂深处走出来,步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响。月白色的襦裙,素色的丝绦,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玉钗。
正是渤海王后,娄昭君。
高洋心中一沉:她怎么来了?
娄昭君走到高欢身侧,向高欢微微躬身,轻声问候:“见过大王。”
高欢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却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点点头,用眼神示意她坐在旁边。
娄昭君没有看高洋,只是稳稳地坐在了高欢的身旁,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静地望着跪在堂下的刘贵和任胄。
她坐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刘贵和任胄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高澄是高欢的儿子,也是娄昭君的儿子。他在这里供出高澄,高欢会怎么处置?不知道。但娄昭君会怎么处置?他不敢想。
娄昭君是什么人?她是高欢的妻子,是高澄的母亲,是渤海王后,更是众多晋阳鲜卑军事勋贵的大后台。
高欢念旧,或许会留他一条命。但娄昭君……未必会。
他现在供出高澄,高欢或许会当场发作,或许会把高澄从邺城召回来对质,或许会闹得满城风雨。但然后呢?高澄是高欢的嫡长子,是渤海王世子。高欢再生气,也不可能杀了他。等高澄缓过这口气来,娄昭君有一千种法子让自己从世上消失。而高欢,会替一个诬告自己儿子的人主持公道吗?
刘贵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跪在那里,额头重新抵住地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任胄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想逃,但双腿已经软得像两截煮过头的面条。
任胄偷看了娄昭君一眼。她依然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仿佛是在说:你们要是不怕死,就把阿惠拖下水试试看。
任胄的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和着血咽了回去。
堂内安静了很长时间。高欢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最后一下,然后停住了。
“刘贵。”他的声音不高,但刘贵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你刚才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