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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贵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面，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终于，他想通了，也下定了决心。
“……卑职想说的是……卑职知罪……”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绝望，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卑职因私怨构陷大行台，拉拢任胄为佐证。一切都是卑职仇恨所致……”
高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落在任胄身上：“任胄，他说的是真的？”
任胄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是。是刘使君找的卑职。卑职贪图经书生意，鬼迷心窍，便应了下来。”他顿了顿，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卑职……知罪。”
高欢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刘贵和任胄身上收回来，面色阴沉了许多。堂内的烛火微微晃动，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刘贵，当初在天柱大将军麾下，若非你在天柱大将军面前极言本王才美，本王岂能受到天柱大将军赏识，乃至于有今日之荣。可即便如此……你的所作所为也未免有些太过！”
高欢的语气逐渐转沉，压得刘贵抬不起头来。
“……前者你私挖堤坝，致近千名百姓蒙难。本王念在旧情，未与深究，只是夺了你御史中尉之职，而后更是再次将你启用为了南兖州刺史。”高欢望着刘贵，冷面如霜，“可是如今……你却不知悔改，乃至犯下更加深重之罪！本王褫夺你一切官爵，回老家去，闭门思过吧。若是日后能幡然醒悟，或许你我二人还有同席共饮之日。否则……”
高欢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自己从今往后，估计是再也不会被高欢启用当官了。
刘贵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
“谢……大王恩典。”
高欢缓缓点头，然后目光转向任胄。
“任胄。你父亲任延敬，是本王故交，当年在葛荣军中时便有同袍之谊。后葛贼丧败，他又随本王建义信都，而后南征北战，建功立业。你少年时便是因为你父之故，才得以侍奉本王左右，乃至官至东郡太守。任延敬若泉下有知，见你今日所为，不知作何感想。”
任胄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被一根针从脊椎骨里扎了进去。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全身上下都在无声地抽搐，等候着高欢最后的裁决。
“免去东郡太守之职，流放营州。”高欢缓缓说道。
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了任胄的心头。免职、流放，比起预想之中的死罪自然是要宽容了许多。但是想到自己将要告别一直以来的纨绔生活，任胄又怎么都难以高兴得起来。
“谢……大王……”
任胄没有说完，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他和同样跪在旁边的刘贵再次对视，然后都各自黯然神伤地撇过了脸。
“出去吧。”高欢抬起手来指了指门外。
“是……”
刘贵和任胄缓缓起身，再次拜谢高欢之后，便一个个丢了魂一般，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厅堂。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作响，窗外有风吹过槐树的枯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高欢的目光重新落在高洋身上。那目光里的威严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慈爱，是某种更接近公允的东西。像一个人称完了秤，把秤砣放回原处，说，分量没错。
“侯尼于。”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受委屈了。”
高洋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腰背挺直。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被诬陷者的委屈。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娄昭君，然后向高欢拢袖一礼。
“父王明察秋毫，孩儿不委屈。”
高欢微微颔首。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你在河南做得不错。通漕运、立商市、练精兵，这些本王都看在眼里。你……当继续勉之才是。”
高洋撩袍跪倒，双手抱拳：“父王放心，孩儿定不会辜负父王冀期！”
高欢看着他跪在地上的姿态，露出了一个微笑：“好，是我的好儿子。”
他摆了摆手，示意高洋可以退下了。高洋起身，刚要行礼告退，忽然听到另一个声音。
“侯尼于。”
高洋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面向那个声音的方向。娄昭君依然坐在高欢身侧，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的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是高洋记得，以前在晋阳自己拜会母亲的时候，娄昭君的目光也很少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自己是个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母后。”高洋垂手立着，姿态恭敬。
娄昭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
“路上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
高洋愣了愣。之前娄昭君对自己说的话里高洋听着都像是带着刺。可是今天这句，高洋却从中听出了些许不一样的味道。
那是……母爱？
谁？娄昭君？对我？
高洋有些惊愕又有些疑惑，但他还是连忙垂下眼帘，躬身一礼：“谢母后关怀。孩儿告退。”
他转身往堂门走去，脚步不快不慢，似乎仍然能从背后感受到高欢和娄昭君凝视自己背影的视线。
走出正堂时，秋日的阳光从檐角倾泻下来，落了他一身。高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事情到此就算都解决了。诬告平了，行刺挫败了……只是其中还有两个问题遗留了下来。
一个自然是那不明身份的射手。人数不明，身份不明，甚至于立场也不明。他们看起来是在帮自己，可是却又不顾自己的呼喊，将所有刺客尽皆射杀，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很难说他或者他们，是不是真正在帮自己。
另一个就是娄昭君的态度了。
很显然，今天要不是娄昭君出现，看刘贵和任胄那样子，估计已经把高澄给供出来了。正是因为娄昭君那无声的威压，才让他们中途放弃，对高澄闭口不谈。
这么说……莫非高澄的背后是娄昭君？
可是若果真如此，今天她对我的态度又是什么意思呢？
高洋反复思量，最终放弃了。
“算了，想什么想。精神紧张了好几天，也应该放松放松了！”高洋双臂朝天伸了个懒腰，然后迈步向府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