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洋、刘贵和任胄都离开了渤海王府之后,高欢嗟叹着继续忙他的公务。而娄昭君则回到了内室,独自静坐其中。
烛火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暗得只能照亮桌案周围一小片区域。她坐在那片光的边缘,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面容半明半暗。案上放着一碗乳酪,早已凉透了,她却没有唤人来换。
她在等人。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侍女——侍女的脚步不会这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经过精确的丈量。
“进来。”她没等对方叩门。
门被推开,又合上,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此人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硬朗,身着常服,动作稳健。他走到娄昭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单膝跪地,低下头。
“王后。”
此人正是斛律金的长子,斛律羡的兄长,表字明月的斛律光。
娄昭君看着他,烛光将他的面容映得棱角分明。斛律金这个长子生了一副好相貌,和他父亲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但他比他父亲安静。斛律金是那种会在酒宴上放声高歌的人,斛律光不是。他说话的声音永远不高不低,看人的目光永远不躲不闪,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你知道它锋利,但它从不主动让你看见它的锋芒。
“明月,这次辛苦你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很淡的疲惫。
“末将只是奉王后之命行事。”斛律光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不会起浪的湖。
娄昭君沉默了一息,然后问:“天井关的事,都料理干净了?”
“是。刺客无一漏网。大行台想要留活口,末将没让他留。”
“那样便好。”娄昭君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见你了吗?”
“没有。末将带的人都在对面山坡,射完箭便撤了,自始至终从未露面。”斛律光顿了顿,“大行台不会知道是谁。”
娄昭君微微点头。烛火在她眼底跳动了一下,将瞳孔深处那些复杂的东西照得忽明忽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斛律光以为她不打算再开口了。然后她说话了。
“阿惠这次,做得太过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但斛律光听得出那声音里的分量。不是责备——是比责备更重的东西,是失望。
“争世子之位,争权柄,争父王的宠信,这些都是正常的。”她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在对斛律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是嫡长子,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他的。侯尼于不该跟他争,我也一直是这么想的。”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分。“然而争归争,却不能害手足至亲的性命,侯尼于不能,阿惠也不能。”
斛律光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听得出娄昭君不是在对他说话。她是在对自己说。这些话她憋了很久,需要一个听众,而他恰好是那个听众。
只不过,斛律光此刻想到了自己的弟弟。那个曾经被阿爷训斥说射术不及自己的弟弟,现在已经是朝廷的征虏将军了,品级比自己还要高。
可即便如此,斛律光心中有的也只是欣慰,觉得弟弟终于有出息了,从来没有过嫉妒,甚至于起了要加害他的心思。
在这一点上,他很难理解高澄的行为。
娄昭君的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斛律光年轻的脸上。“明月,你跟阿惠的时间也不短了。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斛律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答。说真话,是对大将军的不敬。说假话,是对王后的不敬。
“末将只知道奉命行事,不敢妄议大将军。”
娄昭君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
“明月,这件事,烂在心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父亲,包括大将军,包括大王。”
“末将明白。”
娄昭君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斛律光起身,倒退着走到门边,无声地推开门,又无声地合上。脚步声在回廊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内室重新安静下来。娄昭君依然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深沉的夜色中。她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疲惫而苍老——不是皮肤上的苍老,是眼底深处的苍老。像一潭深秋的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积年的落叶。
阿惠……你太着急了。
当初母后给你写信,就是告诉你要沉稳一些。你现在依然是世子,不要节外生枝,不要惹出其他的波澜。
可是阿惠……你就是不听啊。
阿惠啊阿惠,你想要的东西太多,又不肯等。你总觉得自己是嫡长子,一切都该是自己的,现在就该是自己的。可你却不知道这世上很多东西是要等的。等时机,等火候,等水到渠成。
娄昭君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深沉的夜色中。窗外的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夜空,在风里轻轻摇晃。
行刺……阿惠,亏你想得出这种下作手段来,还使用在自家亲人的身上。
身为母亲,身为渤海王后,自己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侯尼于可以被你革职,可以被你夺权,可以被你贬为庶人,但唯独不能被你取走性命。
就算再不济,他也是我的骨血,我的儿子。
更不要说,如果阿惠今天能用刺杀的手段对付侯尼于,明天他就能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任何人。到时候,所有人都可以是他的敌人,所有人都可以被他除掉。而这样的人,是做不了人主的。
当然,对于高澄,娄昭君也同样不忍心惩戒。
因此,娄昭君才越矩了一回,以渤海王后的身份暗中给斛律光下了道命令:保护高洋,同时不要给刺客留下活口,不要让这件事给高澄引火上身。
娄昭君叹了口气。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高澄刚学会走路,蹒跚着在庭院里追一只蝴蝶。她坐在廊下看着,高欢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那时候他们还在怀朔镇,高欢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函使,自己是北地豪族之女。日子没有现在这么奢华富贵,但一家人在一起。
后来高欢起兵了。后来他们有了第二个儿子。后来高欢成了渤海王,他们搬进了晋阳的王府。
再后来,儿子们长大了,开始争了。
争便争了,这或许是没办法的事。只是争可以,但绝不可见血。
这也是自己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