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祖珽宅邸的庭院里，几片早落的榆树枯叶飘在青石地面上，被风推着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祖珽坐在厅堂里，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只玉杯——和田玉的，温润如脂，杯身雕着细密的云纹，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正是祖珽从高澄处顺走的那个。
他伸手将玉杯拿起来，对着窗外的日光慢慢转动。光线穿过杯壁，将云纹照得通透，那些细密的线条像是活了过来，在玉质深处缓缓游动。
好杯子，祖珽在心里说，可惜跟错了主人。
窗外忽然传来下人的声音：“主人，有客求见。”
祖珽将玉杯收入怀中，整了整衣袍：“何人？”
“是……从大梁城来的。”下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河南道大行台遣来的使者。”
祖珽的手指在怀中的玉杯上停了一瞬。高洋？使者？他坐直了身体。
“请。”
工夫不大，使者走进厅堂，向祖珽躬身一礼，姿态恭敬但不卑微，双手捧着一只木匣，匣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黑漆描金，边角包着铜片。
“祖郎中，”使者将木匣双手奉上，“大行台命在下送来此物，说是谢祖郎中的救命之情。”
祖珽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他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层金饼，每一块都泛着沉沉的暗黄色光泽，像被日光浸透了的秋叶。不多不少，刚好铺满匣底。
祖珽的嘴角顿时扬起了一个弧度。
高洋还是一如既往地大方啊……
祖珽将匣盖合上，放在案边。然后目光瞥向使者：“大行台还有什么话？”
使者垂手答道：“大行台说，祖郎中的信，大行台已收到；祖郎中之情，大行台也记在心里。这些薄礼，不成敬意，望祖郎中莫要嫌弃。”
祖珽的嘴角弯了一下。收到了。记在心里。薄礼。高洋说话还是这样，每一个字都普普通通，但连在一起就让人听着舒服。不像高澄，话说得漂亮，事做得难看。
他把木匣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
“替我回大行台：祖某不过是念及旧谊，举手之劳，大行台不必挂怀。”
使者躬身应下，倒退着走到门边，转身离开了。
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祖珽坐在原处，目光落在那只黑漆木匣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打开匣盖，取出一块金饼，对着窗外的日光端详。金饼在光线中沉甸甸地亮着，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润的、像蜂蜜一样浓稠的亮。
高澄让他献策，嘴皮子动一动就完了。高洋收到他一封信，派人从大梁城专程送来一匣金饼。谁识抬举，谁上道，一目了然。
他将金饼放回匣中，盖上盖子，把木匣收进案下的暗格里。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只玉杯，放在案上。玉杯和金饼，一个来自高澄，一个来自高洋。一个是他偷的，一个是人送的。祖珽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得意的笑，是某种更接近自嘲的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到高洋府上的时候。那时候高洋才十岁出头，个子矮，说话的声音还带着童音。自己给高洋献了第一策——如何扳倒郭秀。高洋听完，二话不说就给了自己五十贯钱。自己当时想，这个少年，大方。
后来自己又献了几策，每一次高洋都给钱，不拘多少，但从不落空。自己离开太原公府去邺城的时候，高洋还送了二十贯饯别钱。现在他离开太原公府已经快三年了，高洋还给他送钱。
至于高澄嘛……呵呵。
高澄要一剂猛药，他就给高澄一剂猛药。但这剂猛药的药效，从来不是为了治好高澄的病。
任胄想自己印书赚钱。那块劣质雕版，是任胄自己找人刻的——刻工粗糙，木质低劣，印出来的东西模糊不清，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的手笔。但任胄不在乎，他以为只要有了雕版就能甩开自己另起炉灶，山东的经书生意以后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也就是说，从任胄那里拿到的提成，没了。
不管任胄是另起炉灶成功，还是投靠高澄把高洋的生意吞掉，他祖珽的抽成都不会再有了。既然总归是要没的，那不如换一种方式讨回来。
所以高澄来问计时，他把任胄推了出去。任胄不是想要佛经生意吗？那就让他要。让他去做伪证，让他去晋阳对质，让他站在高欢面前，用那块粗制滥造的雕版去指证高洋。
就凭一块伪造的雕版还想扳倒高洋？真不愧是只有小聪明却没大智慧的纨绔子弟！
流放营州……呵，营州，那地方冬天冷下来连马都冻得死。任胄那个从小锦衣玉食的纨绔，到了那里能活几年？三年？五年？无所谓了，反正他也不会再拖欠自己的抽成了。就让这次的经历，提醒他下辈子不要断人财路，过河拆桥吧。
至于高澄……
祖珽抚摸着那盒金饼，面露些许遗憾之色。
高澄计划的失败不足为奇。要是高洋在收到自己的那封密信之后还没能提高警惕，没有提前做好针对性的部署，那他这个河南道大行台干脆就别干了。堂堂大行台府下的官兵，还能对付不了区区几个毛贼？
只不过有一点出乎祖珽的预料，那就是高洋居然没有借此事去反咬高澄。
按照自己先前的预想，高洋在成功脱身之后，应当一定会带着留下的活口去高欢面前，让活口供出受雇之人的名字。哪怕只是供出“邺城来的贵人”这几个字，就能让高澄背上谋害亲弟的嫌疑，就算高欢不废了他，高澄的位置也会坐得很难受。
那样的话，这戏该有多热闹，多好看呐……
可是……高洋居然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是高洋觉得证据不足，不够扳倒高澄，不想贸然出手，还是说压根没能留下活口，所以没办法反告高澄？
刺客有数百人，以高洋麾下兵将之精悍，应当不至于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吧……那就是高洋真觉得时机不到不应该出手？
总之，高澄没事，没能如自己所愿的那样失势……
不管原因如何，这事还是颇为可惜的……
不过没关系。高澄的计划失败了，刘贵被罢黜，任胄被流放，而从头到尾，他祖珽的手都是干净的。高澄不知道这局棋是怎么输的，他只知道祖珽献了一个计策，计策失败了，但这不是祖珽的错——是高洋太狡猾，是刺客太无能，是运气不太好。
至于今后……无论哪边最终得胜，自己都稳赚不赔。两边都把我祖珽当自己人……呵呵，游刃有余啊！
祖珽再次掀开盒盖瞧了一眼，然后放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