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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大将军府的书房里，高澄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封书信，信纸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边角发皱。
那正是从晋阳送来的消息，上面寥寥数语，他看了一整个下午。不是看不懂，是不想懂。
刘贵罢黜，任胄流放，高洋完好无损，已经返回大梁城。一行字，三个结果。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
窗外的暮色从檐角倾泻下来，将庭院里的梧桐染成一片浑浊的暗金。秋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烛火左右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那影子忽长忽短，像一个人坐立不安却又强迫自己坐着。他已经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没有召见任何人，没有批阅任何文书，甚至没有饮酒，只是坐着。
当崔季舒从门外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晋阳的情况崔季舒也已经听闻，自然了解高澄现在颓唐的心境，便上前劝慰道：“大将军不必心灰意冷。行刺大行台一事本就并非良图，如今事败，亦无需自艾。”
高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崔郎中，这次是我与那拙子的首次正面较量。”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先前数次，无论是让人在父王面前劝说他莫要废长立幼，还是调离他幕僚、让他转任他州离开父王身边，都只是旁敲侧击而已。而一味的旁敲侧击，反倒使得那拙子越做越大，乃至取代侯景，登上了河南道大行台的位置，与我分庭抗礼……”
高澄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向崔季舒：“而这一次正面较量，那拙子居然毫发无损……你说，我输了吗？”
输，指的仅仅是这一次的较量，还是说包括了世子之争？
崔季舒没敢问，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向高澄躬身一礼：“大将军没有输。”
高澄直视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刘贵和任胄都没有供出大将军。高王也没有派人来邺城查问。大行台虽然平安，但所幸其未能留下活口，没有证据，连告发大将军都做不到。这一局，至多算是不胜不败。”
其实究竟有没有活口崔季舒也说不好，只不过既然那些人没有一个回来复命拿剩下的“赏钱”，就说明大概是没有活口的。这一点高澄心里也十分清楚。
高澄垂下眼帘，轻吐了一口气。
“不胜不败。”他撇过头去，神色有些黯然，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片刻之后，高澄忽然开口：“崔郎中，你说父王知道了吗？”
“高王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崔季舒斟酌着措辞，“不管高王是否已知，重要的是，高王没有追究。没有追究，就是不想追究。不想追究，就是还想给大将军留余地。”
又是一阵沉默。崔季舒观察着高澄的表情，那脸色似乎比刚才有所缓和，但崔季舒总觉得对方并没有认真在听自己说话。
“大将军是高王嫡长子，是渤海王世子。即便当初大将军受婢女诬告惹怒了高王，或是大将军北伐失利，高王都未曾动摇大将军之位。由此观之，大将军并不需要担心世子之位旁落于大行台之手。高王用大行台，不过是替自己守河南，并非用其取代大将军。大将军还是宽心一些为是。”
高澄望着崔季舒，似乎已经料到这个尚书都官郎中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大将军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和大行台争一时之长短，是稳住。大将军可还记得娄后之前给大将军送来的书信？上面可是明明白白地写着，要大将军‘收敛行迹，躬身自省，日夜恭谨，不可再有半分差池’。”
崔季舒又上前半步，身子躬得更低了：“如今大将军仍为高王世子，地位不容置疑，无论是朝中百官，还是霸府勋贵，都不曾改换过想法。只要大将军仍然稳坐朝中，那不管大行台在河南如何风生水起，高王百年之后，这王位权柄，仍然会是大将军的。”
高澄依旧沉默不语，只是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皱皱巴巴的信纸上。
崔季舒微蹙眉头，他感觉自己说的话压根没有进到高澄心里去。
“……总而言之，大将军如今便当如娄后所言的那样，收敛行迹、莫生差池。只要大将军自身不倒，则无论大行台立下多大的功劳，都不会威胁到大将军的地位。稳妥起见，大将军只需静观其变，等待时机即可，莫要再横生枝节。”
听到这里，高澄终于抬起眼：“等待时机？什么时机？”
崔季舒愣了愣。他原本只是想劝慰高澄，让他平复心境，别再像之前那样自己上蹿下跳，节外生枝。现在被高澄这么一反问，他倒反而有些词穷了。
“就是、就是……就是大将军这次虽然未能得胜，但终究时候尚早，日后还有的是机会扳回一城啊！大将军风华正茂，如何能只关注眼前之胜负！”崔季舒绞尽脑汁说出了这番话来。
高澄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瞳孔深处那些纷乱的思绪照得忽明忽暗。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庭院里的梧桐树变成一团浓重的黑影，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崔郎中说得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稳妥起见，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崔季舒长舒了一口气，肩膀也松弛了一些。他眉头舒展，嘴角带笑，向高澄拢袖一礼：“大将军能这样想，卑职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崔季舒又瞥向高澄：“……另外大将军，那个祖珽……欲如何处置？”
高澄抬眼，目光中仍有些许凝滞。不过他脑子里明白，崔季舒问的，是知道诬告背后之人是他，甚至于知道是他要暗中行刺于高洋的这个秘密的祖珽，要不要处理掉。
“崔郎中不是说暂且不要节外生枝么……那祖珽人性虽恶，却不是蠢人，知道此事不能散出去。否则……为我画此策之人就是他自己，父王真要怪罪下来，他也逃不了。”
说这话的时候，高澄已经完全忘记了祖珽顺走自己玉杯的事。
崔季舒默默点头。高澄似乎真的听进去了，这样就好。现在这种时候杀死一个朝廷的尚书郎中，不管如何动手，肯定都会引起不必要的是非，进而在本就糟糕的失态上继续火上添一把油。
高澄摆了摆手：“去吧。让我静一静。”
“是，卑职告退。”
崔季舒倒退着走到门边，无声地推开门，又无声地合上，脚步声在回廊中渐渐远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高澄依然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封皱巴巴的信。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
等待时机……
高澄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却把崔季舒说的“稳妥起见，不要横生枝节”的话语，抛到了一边。
对，等待时机……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跟他耗下去。这次虽然没能得手，但总会有下一次。
只要能铲除那拙子……
高澄暗自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