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宗去世的消息比高洋预料中的还要来得早一些。
消息传到大梁城时,高洋便立即出发,前往了壶关城进行吊唁,并派人在城中帮李氏兄妹操持丧事。
而转过年来,到了兴和三年春天,高洋便按照之前说好的那样,将李家人从壶关城中接到了大梁。
此时河水刚刚解冻,漕运还没有完全恢复,码头上停着的船不多,李祖升的那艘船便略显得有些惹眼。船舱之中载着李希宗的遗孀崔幼妃、李祖升、李祖娥,以及几个跟随多年的老仆和侍女。他们没有大张旗鼓,没有惊动地方,安安静静地靠了岸。
高洋在码头上等他们。他没有穿官服,一身青衫,只带了刘桃枝和几个随从。李祖升第一个走下跳板。他比上次在壶关城见面时瘦了一些,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痕——丧父之痛,加上操持丧事、打点行装、安排举家迁徙,几个月下来把人熬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看见高洋时,脚步明显快了半拍。他走到高洋面前,拢袖,躬身。
“卑职拜见大行台。”
高洋立刻扶住他的手臂,没有让他把礼行完:“诶,李兄乃我之内兄,无需以此相称。”
李祖升直起身,却摆了摆手:“那可不行,卑职蒙大行台垂爱,征辟为梁州户曹从事,便是为大行台幕僚,岂能不以官职相称!大行台称呼卑职也请以官职相称,莫要让他人见了笑话!”
高洋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没有再继续坚持,然后转向崔氏和李祖娥。
出身于博陵崔氏的崔幼妃是故殷州刺史崔楷之女。当初葛荣为乱横行于河北,进逼于殷州广阿城下。崔楷誓死不降,率兵力战,乃至于兵士莫不争奋,死者相枕。只可惜最后仍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城池陷于葛荣之手。葛荣俘虏崔楷后劝其投降,崔楷执节不屈,最终遇害。
可以说,崔幼妃也是忠良之后了。
只见她一身素服,面容憔悴,但仪态依然端庄,是那种世家大族几代人养出来的气度——悲伤归悲伤,礼数不能失。她向高洋敛衽一礼,高洋连忙侧身避过,以晚辈之礼相还,嘴里说着“岳母不必多礼”,动作却比平时快了三分,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了一下。
李祖娥跟在母亲身后,也是一身素服,头上只簪了一朵白花。她抬起头,目光和高洋对了一瞬。高洋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选择了拢进袖中。
“那个……娘子一路辛苦了。”高洋说,声音比预想中低了一点。
“大行台费心了。”李祖娥答,声音清冽而不单薄。
高洋点点头,又点点头,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点了两次头,再点就成啄米了,赶紧转向崔幼妃:“岳母,宅子已经备好了。请。”
宅子在城东,离大行台府不远,步行约一盏茶的工夫——这个距离是高洋特意选的。太近了,显得他别有用心;太远了,照应不便。宅中三进院落,不算大,但布局雅致。前院有槐树,中院有鱼池,后院有一片小小的菊圃。高洋特意让人重新修缮过,换了新瓦,补了院墙,就连菊圃里的土也是新翻的。
高洋带着李家人穿过前院,走过中院,最后在后院的正房前停下来。
“伯母可住正房,李兄可住东厢。李娘子……可住西厢。”高洋伸手为众人介绍着院落的布局。
李祖升嘴角一扬,看着高洋有些坏笑着说:“大行台考虑周到啊,我等住哪间房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高洋尴尬地挠了挠头,回答道:“主要是这西厢……外面就是菊圃。等到秋天,窗子一推开,就能看见。李娘子既然喜菊,便正好合适……”
“大行台果然考虑周到……”
李祖娥没有理会自己兄长的啧啧称奇,而是顺着高洋的目光望过去。西厢的窗前,那片新翻的土地安静地铺展在春日的阳光下,土粒细碎而均匀,泛着湿润的深褐色光泽。几丛枯茎立在土里,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名堂。
高洋瞥了一眼李祖娥,手在袖子里又攥了一下。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品种。我就让人把市面上能买到的菊花都种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品种叫什么我说不上来,不过卖花的说有金的、红的、紫的,甚至还有带着一点绿的。我既然是大行台,又是梁州刺史,这里的商贾总不至于骗我吧?”
李祖娥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了温暖的笑容。
“大行台费心了。”她说。虽然和刚才说的一模一样,但高洋觉得这次李祖娥的嘴角弯起的弧度要比先前高了那么几度。
高洋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不费心。就是让人去办的,我自己也没干什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还想要什么别的花,跟我说,我让人去寻。”
李祖娥垂下眼帘,又是微微一笑:“菊花就够了。”
崔氏站在正房门前,目光在女儿和高洋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移开,对身边的侍女说:“把行李搬进去吧。”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家务。但她的嘴角似乎也弯了一点点。
李祖升站在鱼池边,看着池子里那几尾新放进去的红鲤,忽然开口:“这宅子,大行台破费了。”
高洋回过神来,转向他:“李兄不必客气,区区宅院不足挂齿。李兄现在是我梁州户曹从事,虽在丧期,只是挂名,然仍算是我府中的属官,安置属官家眷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李祖升转过身,向高洋拢袖一礼:“大行台征辟之情,祖升铭记。”
高洋扶住他:“李兄客气了。”
高洋环视了一圈眼前的宅院,又看了看李家的众人,知道自己该走了,便说道:“那岳母,李兄,娘子,你们一路劳顿,早些歇息吧。有什么缺的,让人来府上说一声便是。”
“谢大行台惦念。”
崔幼妃颔首致意。李祖升和李祖娥也分别施礼。
高洋这才点点头,向众人道别,离开了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