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走后,李祖升在鱼池边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胖乎乎的红鲤在水里一摇一摆地游着,忽然开口:“母亲,孩儿出去走走。”
崔幼妃正在正房里指挥侍女归置衣物。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包含着丰富的含义:你父亲丧期未过,你妹妹刚刚安顿下来,你作为长子应该留在家里照应,而不是刚到一座新城市就往外跑。但这些话她都没有说出口。
“早去早回。”崔幼妃最后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
李祖升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地走了。那步伐轻快得像一尾挣脱了鱼篓的鲤鱼。
李祖娥站在西厢门口,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心里清楚,自己兄长口中说的“走走”,可不是简单的逛街而已。
他眉清目秀,仪表堂堂,在壶关城中便特别受各处的美娘子所“喜爱”。现在来到大梁城,一个新的地方,自己这兄长显然也是打算去四处探一探,看看城中有没有什么如同壶关城一样的“好去处”。
平日里也就罢了,现在可是父亲的丧期……就算在梁州刺史府挂名户曹从事,但你现在也是丁忧期间啊,这种时候也不知道收敛一些……
李祖娥叹了口气,她站在西厢门口,目光越过影壁,越过院墙,越过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落在远处那片模糊的、属于大梁城的天空上。春日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庭院,将菊圃里那些灰扑扑的枯茎也照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我们也出去走走。”她忽然开口对身旁的侍女说道。
侍女愣了一下:“娘子也要出去?”
“嗯。”李祖娥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内,“换身衣裳。我要去看看,这大行台治下的大梁城……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于是,主仆二人换了身寻常衣裳——青色的交领襦裙,料子不算差,但绝不招摇,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李祖娥没带其他随从,只让那名侍女跟着。两人从侧门出了宅子,像两尾悄悄溜出鱼篓的小鱼。
春日的阳光温煦而明亮,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踩上去似乎都比别处软一些。
李祖娥主仆二人穿过两条街,来到了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两侧是整整齐齐的廊房,廊房下面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粮食、布帛、香料、药材、陶器、铁器、珠宝、茶叶。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但秩序井然。摊位都规规矩矩地摆在划好的线内,留出中间宽敞的通道。几个穿着皂色短褐的市吏在人群中巡视,手里拿着册子,不时停下来和摊贩说几句话。
“哦,这便是传闻中的东西二市……此处乃城东,应当便是东市了!”侍女踮着脚张望,整个人像一只伸长了脖子的鹅,“娘子,好热闹!”
李祖娥站在广场边缘,望着眼前这片喧嚣的人海。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每一张面孔都照得清清楚楚——讨价还价的商贾,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童的妇人,蹲在摊位前挑选陶器的老农。他们的脸上没有愁苦,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很平常的、过日子的安详。
李祖娥边走边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壶关城的街市没有这么宽,石板没有这么平,更没有这么热闹。数年之前梁州还是个弹丸小州,下辖仅三郡之地,大梁城比起闻名天下的壶关城来说还尚有不足。可如今一看,这大梁城的繁华或许比起晋阳、邺城,也差距不大啊。
逛了半天,她们走到一座茶肆前。侍女说渴了——她的“渴了”和“饿了”来得总是很及时,恰好在她看见想吃想喝的东西的时候。李祖娥没有拆穿她,因为她也觉得有一点乏,需要休息休息,两人便进去要了两碗茶。
坐下之后,李祖娥润了润口,便把茶碗放下,目光落在茶肆外面那条街上。
隔壁是一个布庄,门口堆着几匹像是新到的蜀锦,花花绿绿的,像一堆被折叠起来的彩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从布庄里出来,手里抱着一匹青布,嘴里絮絮叨叨地跟身边的同伴说着什么。她的同伴是个胖妇人,手里也抱着一匹布,走路时身上的肉跟着布匹一起有节奏地颤动。
李祖娥本来没在意,但老妪说到一半的话飘过来,她的耳朵自己就竖了起来。
“……去年开汴渠的时候,我家老汉去工地上当了三个月的役夫。”老妪的声音又亮又脆,完全不像一个头发花白的人,“你猜怎么着?一天都没饿着过!粮米管够,隔三差五还有酒肉。我家老汉干了三个月,回来胖了一圈!”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圆,那个圆比她的脸还大,“这么大一圈!”
胖妇人的嗓门也不遑多让:“可不是嘛!我家那个也是。以前给官府服徭役,自带干粮不说,干不好的还得挨监工的鞭子。哪像现在!”
老妪连连点头,头点得像捣蒜:“还有这漕运……可多亏了漕运的福啊!不仅立了商市,人也多了不少,这城中是一天比一天热闹。我儿子在码头上扛货,现在天天有活干,工钱还涨了!不能不说啊,这些可都亏了高使君……哦对,现在得叫‘大行台’了?”
“是啊是啊,”胖妇人压低声音,但她的“压低”只是把嗓门从“街上所有人都能听见”降到了“半条街的人都能听见”,“早就听说过大行台是从晋阳来的,是高王的儿子呢。你说那些高门的贵公子,哪个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走路都不看地的,踩了人也不知道。可就咱们这位,从来没见他欺压百姓。之前秋收的时候,听说他还亲自到田里去,看收成好不好!”
“这个年月,天底下那些做官的哪个不是贪赃枉法,有几个拿百姓当人!”老妪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平都叹出去,“能得着这么一个刺史,就算是老娘我的福气喽!”
“可不是嘛……”
两人嘀嘀咕咕地走远了,背影在春日的阳光里拉成两道短短的、摇摇晃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