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娥端着茶碗,目送着那二人的离去。侍女凑过来,压低声音:“娘子,她们说的是大行台吧?”
“那是自然。”李祖娥的声音不高,却嘴角带笑。
侍女眨了眨眼,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乖巧地闭上了嘴。但她注意到,娘子端着茶碗的手指比平时收紧了一点点。指甲边缘微微泛白。
从茶肆出来,李祖娥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目光在街道两侧缓缓移动,像一个人在读一本摊开的书。
望着热闹的街景和安详的百姓,李祖娥忽然有了些许实感。
是那个人,是自己未来的夫婿把这座灰扑扑的小城,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那些修得平平整整的石板路,那些规规矩矩摆在划好的线内的摊位,那些蹲下来帮摊贩挪货物的市吏,那些脸上有肉、眼里有光的百姓——都是他的功劳。
她想起壶关城太守府里那个有些拘谨无措的少年,随后嘴角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侍女忽然凑到跟前,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娘子,有人在跟着我们。”
李祖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扫过身后的人群。人太多了,摩肩接踵,每一张面孔都在晃动。她没有看清任何人。
“在哪里?”她低声问。
“刚才在布庄门口我就觉得不对了。”侍女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个穿灰褐色短褐的男人,高高大大的,看不清脸。我们进茶肆的时候,他就在街对面站着,假装看一个卖草鞋的摊子。娘子,谁会站在草鞋摊前看那么久?他又不是蜈蚣,不需要那么多鞋。”
侍女说的像是个笑话,但李祖娥这时候可没有心情笑。
“我们出来的时候,他还在。”侍女继续说,“假装看一个卖斗笠的摊子。刚才我们拐进这条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跟上来了,假装看一个卖铁锅的摊子。娘子,这个人一会儿看草鞋,一会儿看斗笠,一会儿看铁锅,他到底想买什么?”
李祖娥的脊背微微绷紧。她放慢脚步,借着在一个香料摊前驻足的机会,用余光再次扫向身后。人群熙熙攘攘——挑担子的货郎,讨价还价的妇人,牵着孩童的老翁。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影。
灰褐色短褐,高高大大,站在一个卖陶器的摊位旁边,正低着头看一只瓦罐。他的侧脸挡在阴影之下,看不清楚,只能依稀分辨出硬朗的眉眼,和像刀裁出来的下颌线条。此人手里拿着那只瓦罐,翻来覆去地看,表情认真得像在鉴定一件古董。但李祖娥注意到,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瓦罐,而是再用余光观察着自己。
这人……好像有些眼熟?
李祖娥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是由于对方的模样实在看不清楚,加之自己的记忆也并不深刻,便终究还是没想起来。
“娘子,怎么办?”侍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被市集的人声淹没。
李祖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环顾四周——东市的人流最密集,摊位最多,巷道也最复杂。如果在这里甩不掉他,到了人少的地方就更不可能了。
“别慌。跟我走。”她说。
她转身拐进一条小巷,加快脚步。侍女紧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中回荡。两人穿过巷子,又拐了一个弯,走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壁几乎要擦到肩膀,晾晒的衣物在头顶飘荡。一滴水珠从某件湿衣服上滴下来,正好落在侍女的鼻尖上,她“哎呀”了一声,然后自己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们在三岔路口犹豫了一瞬。李祖娥选了左边那条。走了一段,又拐进右边。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头顶的天空被两侧的屋檐切割成一条细细的蓝线。
李祖娥停下来,靠在墙上,侧耳倾听。身后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的市声,模模糊糊地飘过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甩掉了吗?”侍女小声问,她的声音因为憋着气而变得又尖又细。
李祖娥又听了一会儿。依然没有脚步声。只有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裙摆,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
“应该是甩掉了。”她站直身体,整了整衣襟,“从那边绕回去。”
她们从巷子的另一头穿出去,绕了一大圈,确认身后再也没有那个灰褐色短褐的人影,才快步往城东的宅邸走去。一路上侍女不停地回头看,脖子扭得像一只警觉的麻雀。李祖娥没有回头,但她的脊背始终绷得很紧——紧到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在微微发酸。
直到走进宅门,关上大门,她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慢,像把一个憋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了。
“娘子,”侍女喘着气说——她喘得比李祖娥厉害,因为她在逃跑的同时还回头看了太多次,消耗是双倍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李祖娥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顿了顿,“但他的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侍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娘子认识他?”
“不认识。只是觉得眼熟。”李祖娥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门板上那道细细的木纹上,像是在那条木纹里寻找答案,“想不起来了。”
侍女张了张嘴,又合上。她的表情像是在说——娘子,你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她没有说出口。
李祖娥站直身体,整了整衣裙。方才在巷道里钻来钻去,裙摆蹭了一点墙灰,她低头拍了拍,然后恢复了那副安静从容的模样。
“好了,不管他是谁,我们已经甩掉他了。有……大行台在,这里应当还算安全,或许只是哪里的地痞无赖吧。总之,今天的事不要跟母亲和兄长提起,免得他们担心。”李祖娥吩咐道。
侍女用力点头,点得像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