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大行台府的厅堂里,从李家新宅中返回的高洋正在听唐邕汇报山东经书生意的进展。
“山东各寺的经书贩售已由卑职全权接管。”唐邕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册厚厚的账簿,语速不快不慢,“目前青州、齐州、济州、兖州四州的寺庙已全部恢复供经,光州的几座大寺也已派人来商谈。预计至多至本月底,原本向任胄购买经书的寺庙便会全部转至大行台府中求购。”
任胄的东郡太守一职被撤免,其所负责的山东佛经生意自然无法继续。当然了,哪怕是能继续,高洋也断然不会再将佛经交出去。任胄这件事已经给他提了一个醒,就是自己要紧的活计绝不能轻易假手他人。
如果是以后,自己掌管朝中大权,那时候将雕版印刷推行全国乃至天下,当然是义不容辞之事。至于现在,尤其是还在和高澄争位期间,这贩书之利还是让自己独家享受吧。
因此,高洋盘下来了任胄原来在滑台城的仓房,仍然将这里作为向山东转运的仓库,便于经文运输。
听完了唐邕的汇报,高洋点了点头:“运输呢?漕运能跟上吗?”
“王从事那边调配得宜。广济渠的运力尚有富余,卑职已与他商议,每月增开两班船,专运经书。”
“好。”高洋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经书的事你全权负责。遇到解决不了的再来找我。”
唐邕应了一声,合上账簿,却没有立刻退下。
高洋抬起眼:“唐参军还有事?”
唐邕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大行台,大将军那边最近似乎很安静啊?”
“安静不好吗?”
唐邕没有接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太安静了,反而不太对劲。
高洋也随之沉默了下来。
高澄很安静。刘贵被罢黜,任胄被流放,几百个刺客全军覆没——然后高澄就安静了。不是那种偃旗息鼓的安静,是那种蛰伏的安静。
那是自然。自己的对手可是那个高澄,那可不是个随随便便就服软服输的人。高洋相信高澄只是在等待时机,等着找机会给自己致命一击。
“让他安静着吧。”高洋撇撇嘴说,“去年他够闹腾的了,现在安静一些也能让我顺顺心。我等做好自己的事便好。”
唐邕躬身一礼,退下了。
接下来进来的是斛律羡。他一身戎装,腰带束得很紧,衬出宽肩窄腰的身形,走路带着一股风——不是故意带风,是走快了自然就有风。
“大行台,百保勇士千人队伍已全部满编。”他的语速比唐邕快得多,像一支正在冲锋的骑兵队,“装备方面,宿铁刀已全员配发。马匹也从北边进了两百匹良驹,正在适应水土。具装甲胄亦在加紧制备,不日便可全部列装!”
斛律羡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大行台什么时候去营中看看?”
高洋笑着摆了摆手。“丰乐将军练的兵,自然不会有错。上回天井关一战,那百人的队伍已经令我刮目相看。有丰乐将军替我操持,我放心得很……等过些日子,我便去看看。”
斛律羡脸上扬起了笑容。他又汇报了几项军务,然后告退。自从高洋命他组建百保勇士,斛律羡就一直兴奋得很,时常盼着和西魏大军去大战一场,来试试自己这支队伍的水平。
不过高洋知道,距离和宇文泰战场较量的时候,还有很久。
历史上的邙山之战,可是要等三年之后才会爆发。在此之前,应当都不会有机会让百保勇士上阵。
不过……因为有了自己这个变量,在蝴蝶效应的加持下,是否真是如此也尚未可知。
“大行台。”
高洋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此时刘桃枝已经站在了案前,向自己拱手施礼。
“李娘子那边,怎么样?”高洋问。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像在问今天的天气。但他的手已经拢进了袖中,指尖在掌心里轻轻攥了一下。
“一切顺利。”刘桃枝的声音四平八稳,“李娘子的确带着侍女去了东市,逛了茶肆、布庄、香料摊,还看了陶器。”
高洋点了点头。
在李祖娥刚一进入东市的时候,便被郑践在市中布下的眼线所察觉,将其行踪汇报给了郑践。郑践担心李祖娥初来乍到,又穿着寻常人家的衣服,还没带着家丁随从,在闹市闲逛或许会引起歹人的注意,便赶忙报知给了高洋。高洋听后,当即便命令刘桃枝暗中跟踪护卫,以防不测。
开玩笑,这可是自己未来的老婆,虽说这大梁城是自己的地盘,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咋整!
“那就好……没有什么异常吧?”高洋向刘桃枝问道。
“嗯……有。”
说到这里,刘桃枝的表情有些闪烁,让高洋不由得直起了后背。
“什么异常?”高洋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
“李娘子逛东市逛到一半,忽然间与侍女二人一起面露惊慌之色,并开始左顾右盼,像是在防备着什么人。卑职立刻提高警觉,也四处观瞧,却未见任何歹人踪影。接着李娘子带着侍女加快了脚步,开始在巷子里三绕两绕,末将便也紧随其后。”
说到这里,刘桃枝停下来,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补充道:“末将当时很担心,以为她们遇到了什么危险,但是再三巡视都看到任何歹人,便只好更加隐蔽了行踪,远远地跟着李娘子。待到她们主仆二人归宅,末将又在门口盯了一会,确定没问题之后,才折返回来。”
听完刘桃枝的叙述,高洋愣了愣神,然后带着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刘桃枝。
刘桃枝也看着他,眼神坦荡清澈。
厅堂里安静了大约三息——这三息里,高洋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但最后他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把这件事说清楚。
“刘桃枝,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们防备着的那个‘歹人’……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