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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魏的兴和三年也是西魏的大统七年。和东魏皇帝元善见同为傀儡天子的西魏皇帝元宝炬也已经进入了登基之后的第七个年头。
只不过和东边那位同病相怜的小皇帝一样，西魏的政权也不在元宝炬手中，而是尽归于了大丞相府。
此时，西魏大丞相、大行台宇文泰正坐在府中的厅堂内，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幅舆图。图上的朱砂已经有些褪色了——那是去岁标注的防线，从潼关到玉璧，从弘农到华州，一条一条红线像血脉一样铺在关中大地上。
而在桌案的另一侧，宇文泰的大行台左丞苏绰，正捧着几卷文书，站在那边向他汇报着政务。
“大丞相，夏州已平。”苏绰将最上面那卷文书递过去，“刘平伏据上郡反，骠骑大将军于思敬率轻骑昼夜兼程，五日便至城下。贼未及列阵，于都督已破其北门。刘平伏与别部帅刘持塞皆被擒，槛送京师。上郡诸县，传檄而定。”
宇文泰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放在案边。没有夸赞，没有点头。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一下。
“刘平伏是稽胡帅。昔日其归附之时，为彰其义，我将我担任过的夏州刺史授予了他。”宇文泰阴沉着脸说，“可是如今，这才过几年，他便要造反？”
苏绰没有接话，沉默在厅堂里蔓延了片刻。
“北山诸部，连岁寇暴。”宇文泰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夏州向周边郡县划去，“刘平伏并非首个，照此下去亦不会是最后一个。于谨此战迅疾甚好，然……此战之后呢？”
苏绰依然沉默着，他知道宇文泰并没有在问他，而是在问宇文泰自己。
“如今郁久闾皇后已亡，我朝与柔然之联姻已断。而高欢贼子乘虚而入，将元氏女嫁于阿那瓌之子庵罗辰为妇，与之修好……”宇文泰叹了口气，“内有叛乱，外有蠕蠕，让我如何能够全力对付东贼？”
当初宇文泰为了缓解北方边境压力，力主结交于柔然可汗郁久闾阿那瓌，促成了西魏皇帝元宝炬迎娶阿那瓌之女为皇后之事。为此，甚至不惜让元宝炬废掉自己十分恩爱的皇后乙弗氏。
身为傀儡的元宝炬无奈，只得忍痛废后，命乙弗氏出家为尼，但仍居于别宫之中，并密令她养发，做好日后追回的准备。可是，郁久闾皇后对乙弗氏十分忌惮，认为元宝炬仍有二心，便让父亲出兵南下，威胁西魏。
郁久闾阿那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借口和机会，便以举国之兵渡河南侵。百官有劝说让元宝炬彻底断了和乙弗氏联系的，元宝炬便无奈地说：“岂有兴百万之众为一女子邪。虽然，致人此言，朕亦何颜以见将帅！”
于是，只好赐乙弗皇后自尽。乙弗皇后死前哭泣说：“愿至尊千万岁，天下康宁，妾死无恨也！”，然后自杀。西魏凿麦积山而葬之。
可是即便逼死了乙弗皇后，郁久闾皇后却也没有好到哪去。据说她之后经常做噩梦，梦见乙弗皇后讨命。在去年临产时，又梦见乙弗皇后，导致精神十分紧张，难产而死，年仅十六岁。
而高欢便是看准这个机会，在高澄北伐失利之后再次找上了郁久闾阿那瓌，和他结为了姻亲。
沉默了片刻后，宇文泰似乎是稍微恢复了点精神，然后看向苏绰：“听闻有人告宇文澄镜交通境外……此事令绰可知？”
宇文测字澄镜，和弟弟宇文渊一样都是宇文泰的族子，深受宇文泰的器重。在去年，也就是西魏大统六年，宇文测被任命为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行汾州事。
“是，卑职知之。”苏绰简单地回答。
“说说吧。”
“是，告发者称，宇文将军在汾州捕获东贼入寇抄掠之兵民，非但不杀，反而解缚释囚，设酒席以待，赠粮遣返。告发者以为，此乃‘交通境外’之证。”
苏绰说完，没有加任何评论。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捧着剩下的文书，目光平静地看着宇文泰。
宇文泰抬头看了苏绰一眼：“令绰以为如何？”
苏绰又将一卷文书递到了宇文泰面前，同时回答道：“据卑职所知，东人被宇文将军放回去之后，晋州一带的寇抄数量已经大减。汾、晋之间的东西百姓，甚至开始互通庆吊，生民各安其业。”
他没有直接回答宇文泰的问题，但是说出的话语却已经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宇文泰微微一笑，把面前那卷告发文书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宇文测是我族子。他在汾州为政简惠，得士民心，汾、晋之间遂通庆吊——这事传到晋阳，高欢大概要睡不着觉了。”
宇文泰顿了顿，把告发文书往案上一拍。
“高欢睡不着觉的事，却有人在告他通敌。”宇文泰眉间轻挑，语气重了几分，“澄镜为我安边至此，竟然有人说他暗怀贰志，离间我骨肉亲情！”
苏绰深知，宇文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现在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没有发火，但实际上这个告发之人的性命怕是留不住了。
果不其然，宇文泰缓缓开口道：“那告发者，斩之。”
“是。”
苏绰的回答依旧简洁干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简单地处理了这些之后，宇文泰的视线重新落回到了舆图之上，看着河东附近的位置。
“说到汾、晋之间……”宇文泰忽然开口，“汾、晋之处的防务，如今是王思政在负责吧？”
“是，正是东道行台王思政。”苏绰答道，“王行台已移屯玉璧，都督汾、晋、并州诸军事，兼并州刺史。”
当然，真正的并州实际上是在高欢手中。但是既然西魏已经占据了部分河东之地，以这里单独侨置另外一个自己的“并州”，倒也不算过分。毕竟东西两国，都自称是大魏正统。
而玉璧城，这座西魏新修筑好的城池，就是王思政在河东防卫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