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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泰的手指在舆图上玉璧的位置停住了。那个点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一粒落在纸上的灰尘。但宇文泰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因为他知道，那个点比它看起来要大得多。
玉璧城建成之后，王思政便移镇到了这里，亲自督工加固城防。城墙用黄土夯筑，一层一层地夯实，夯得比石头还硬。城外挖了壕沟，沟底钉了尖桩。城墙上每隔三十步设一个箭楼，箭楼里日夜有人值守。
“王思政是个能人。”宇文泰说，声音不高。
苏绰应道：“是。卑职去玉璧看过。王行台每日必亲自巡城，风雨无阻。城头士卒，无论寒暑，甲胄从不离身。”
宇文泰的手指在玉璧那个点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很轻，但苏绰知道，这一下敲下去，宇文泰心里那块石头算是暂时放下了。
接着，宇文泰抬起眼，看着苏绰。
“令绰，你之前说的那个——‘六条诏书’。拟好了没有？”
苏绰闻言颔首，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文书很厚，竹纸微微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宇文泰接过来，翻开封皮，从第一条开始读。
他不说话，苏绰也不说话。厅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烛火在炉中噼啪作响，窗外柳絮无声地落下来，积在窗台上。宇文泰读得很慢，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偶尔会在某一行停下来，用手指点着那行字，默默念两遍，然后继续往下翻。
六条。
一曰清心——治民之要，在于清心。夫所谓清心者，非不贪货财之谓也，乃欲使心气清和，志意端静。心和志静，则邪僻之虑无因而作。邪僻不作，则凡所思念，无不皆得至公之理。率至公之理以临其民，则彼下民孰不从化？是以称治民之本，先在治心，其次又在治身。
二曰敦教化——教化之本，在于移风易俗，使百姓慈爱、和睦、敬让。慈爱则不遗其亲，和睦则无怨于人，敬让则不竞于物。三者既备，则王道成矣。此之谓教也。
三曰尽地利——农桑者，衣食之源。劝课农桑，不违其时，则仓廪自实。夫衣食所以足者，在于地利尽；地利所以尽者，由于劝课有方。主此教者，在乎牧守令长而已。民者冥也，智不自周，必待劝教，然后尽其力。
四曰擢贤良——自昔以来，州郡大吏，但取门资，多不择贤良；末曹小吏，唯试刀笔，并不问志行。今之选举者，当不限资荫，唯在得人。苟得其人，自可起厮养而为卿相，伊尹、傅说是也，而况州郡之职乎？
五曰恤狱讼——善恶既分，而赏罚随焉。赏罚得中，则恶止而善劝；赏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民无所措手足，则怨叛之心生。唯当率至公之心，去阿枉之志，务求曲直，念尽平当。听察之理，必穷所见。然后栲讯以法，不苛不暴。
六曰均赋役——五三以来，皆有征税之法，虽轻重不同，而济用一也。今逆寇未平，军用资广，虽未遑减省，以恤民瘼，然令平均，使下无匮。夫平均者，不舍豪强而征贫弱，不纵奸巧而固愚拙，此之谓均也。
宇文泰读完最后一条时，手指停在了纸面上，久久无语。
这六条之中，囊括了苏绰几乎全部的政治理想和愿景。这些文字虽然看起来理所应当，看起来是在说废话，但宇文泰深知，自己的大行台左丞并没有。
自西晋永嘉之乱以来数百年的时间，中原之地早已经是礼崩乐坏，传统的礼教、善恶都模糊了许久，因此这份写着该怎么样，要怎么样的六条文字，此时是显得这么与众不同。
“令绰，待这份诏书正式颁布后，你便立刻命人抄写，颁行各州。”宇文泰将文书递回去，“告诉他们，朝廷的所有牧、守、令、长，不通六条及计帐者，不得居官。”
苏绰接过文书。他知道“不得居官”这四个字的分量。这意味着，从此以后，西魏的官员不再是能立功者就能当。他们要懂六条，要懂计账，要知道怎么治民、怎么理财、怎么断案、怎么选贤。不懂的，一概不用。
“卑职领命。”苏绰回答说，声音不高，但他握住文书的手指比平时收紧了几分。
宇文泰看着他，忽然问：“令绰，你说我如此对待朝廷的官员，会不会太过严厉了？会不会让人说我不如高欢能容人？”
苏绰想了想，敛容回答道：“东贼高欢倒是治下甚为宽容，只是……其结果呢？高欢纵容麾下勋贵宿将横行州郡，贪敛无度。其世子高澄虽有整治之心，却只拿司马子如一人开刀便草草收场，乃至时至今日，依然贪官遍布天下。”
顿了顿之后，苏绰看向宇文泰，沉声说道：“高欢治下甚宽，然……却严在了百姓身上。”
他仍然没有正面回答宇文泰的问题，但同样解答了宇文泰的疑虑。
宇文泰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柳絮。柳絮落在青石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向院墙外面。
“高欢和我不一样。”宇文泰转过身，看着苏绰开了口，“关中不似河北那般富庶，养不起那么多骄兵悍将，百姓也更加禁不起那么多的折腾。正因如此，我更需依靠法度。朝廷之所以能立身，百姓之所以能安命，皆依赖于此。若是不能对各地的牧守令长严加约束，使得人人各尽其能……我这关中之地是难以抵抗高欢大军的。”
他走到案边，拿起那卷六条诏书的草稿，在手里掂了掂。
“这六条，就是我的法度。清心，是让官员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敦教化，是让百姓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尽地利，是让土地长出粮食，而不是长出荒草。擢贤良，是让有本事的人上来，没本事的人下去。恤狱讼，是让受冤的人有地方说话。均赋役，是让种地的人能吃饱饭。”
他把诏书放回案上，重新坐下。
“对官员严厉，便是对百姓宽容。”宇文泰沉声说，“就算让人说我不如高欢能容人，又有何惧！”
“大丞相英明。”
苏绰拢袖一礼，只觉得自己终究是没有跟错人。
当初他在武功之时，就听说过宇文泰的大名。那时候宇文泰跟随贺拔岳入关中，对久经丧乱的关中百姓抚以恩信，让百姓们欢喜地说：“早值宇文使君，吾等岂从逆乱！”
而自从受到宇文泰的征辟之后，苏绰更是愈发觉得，自己的这位大丞相身上有着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
这也是他愿意倾心相辅的原因。
“大丞相，还有一事。”苏绰再次开口，声音跟着低了下来，“长安朝堂上，仍然有人对大丞相秉政心怀不满。”
宇文泰沉吟半晌，问道：“可是那些随至尊和先帝西入关中而来的元氏诸王？”
“正是。”苏绰颔首，“这些元氏诸王虽然并无多大实权，却仍然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其中也有受任于地方者，若彼等不满于大丞相，那么这六条诏书即便颁布，也定会被其所阳奉阴违，暗中掣肘，不利于大丞相施政。”
“哼……他们原来在洛阳作威作福惯了，看不得高欢专权，自然也看不惯我专权。若仅仅是对我出言不逊，倒也无妨，让他们说去便是。但若是敢妨碍大政推行……”
宇文泰再次沉默，过了一会之后，他眼中犀利一闪：“先等等吧。等以后有机会的时候，我自会收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