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头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他愣愣地看着高澄,眼中的那丝希望,像烛火被风吹灭,只剩下青烟。
侍卫拖着他往外走。他没有挣扎,只是仍然如木雕一样地看着高澄,目瞪口呆。
窗外的风停了,槐树的枝条不再摇晃。整个大将军府沉入一片寂静。高澄回到桌案前,那文书却无论如何再也看不进去。
于是,高澄便烦躁地将之撇在一旁,站起身来,准备回内室就寝。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急促。
“大将军!”
高澄再次皱眉:“进来!”
还是刚才那个亲兵,他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些恐慌,不等高澄发问便禀报道:“大将军,那个苍头……跑了!”
“跑了?”高澄眉毛一竖。
见到高澄这个模样,亲兵就是知道他已经动了怒,喉结跟着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是……方才押他去牢房的时候,经过后院的马厩,他忽然挣开侍卫,翻过那道矮墙跳出去了!侍卫追出去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人了……”
高澄的手拢在袖中,袖中的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头,关节硌在掌心里,硬硬的,像握着什么不会放手的东西。
“派人去找。邺都的每条街巷,每个角落,都给我翻一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为了一个苍头如此大动干戈,按照常理来说有些不值当。但是在高澄这里,他的威严才是才是最大的“值当”。因此亲兵不敢怠慢,赶忙应声而去。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回,脚步声的主人走得很慢,像是每迈出一步都要在脑子里把那条腿劝一遍。
“进来。”高澄没等他叩门。
进来的还是那个亲兵,脸上的血色依然没有回来,甚至还多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禀大将军……那苍头,找到了。”
高澄看着他:“何处?”
亲兵咽了口唾沫:“在……尉太傅府上。”
尉景,自己的姑父。先前尉景从冀州刺史的位置上刚刚升任为了太傅。如今他已经搬来邺城,府邸就在自己的大将军府不远的地方。
书房里安静了大约三息。这三息里,亲兵觉得自己能听见自己的汗珠滴在青砖上的声音。
“尉太傅府上。”高澄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是否确信?”
“是,确信。小人带人在城内搜索,之后想到那苍头说自己曾在常山君处当差,便至尉太傅府询问。尉太傅府上的门房起初不承认,但小人诈称有人见过那苍头入了府,门房便改了口……”亲兵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门房说,那苍头确实是进了尉太傅府,只是这人……不能交。”
“不能交?”高澄冷笑一声,“他也敢?这邺城之中还有我大将军的人进不去的宅邸?你怎么不闯进去抓人?”
“小、小人跟那门房说了,威胁要进去拿人……那门房见状说回去禀报一声,然后……然后过了一会,尉太傅亲自回来,对我等颐指气使,说……说什么都不交人,也不许我等入府。要是我等动强,他便遣家丁将我等格杀勿论……”
“他敢?!”
高澄猛地一拍桌案,吓得亲兵浑身一哆嗦。
“怎么,难道你等就这样被吓回来了?”高澄瞪着自己的亲兵。
“小、小人岂是那般懦弱之辈!只是、只是尉太傅终究是当朝太傅,又是高王姊夫,地位不比常人,且那时他还正在气头之上,满口气话,我等不敢触这个霉头,这才……”
“气话?”高澄眉毛一挑,“他说了什么?”
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亲兵当即惊慌失措,连忙摆手:“尉太傅所言尽是气话,大将军不必当真……”
“我问你他说了什么!”
“这……小人、小人不敢学!”
高澄的手指在袖中握得更紧了:“学!”
亲兵缩了一下肩膀,声音细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尉太傅说……说大将军北伐蠕蠕,丧师辱国,还有脸在邺城耍威风……说他当年在怀朔镇照顾高王的时候,大将军还没出生呢……说他如今是当朝太傅,不是司马子如那样的人,他想留一个下人,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还说大将军只拿得了司马子如,拿得了我么……”
亲兵说完这些的时候,额头上的汗已经滴了三滴在青砖上。汗珠落下去,在砖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点,很浅,几乎看不见。
高澄半晌没有说话,周围在此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但亲兵只觉得浑身汗毛战栗,立在此处度秒如年。
终于,高澄动了。他走回到自己的桌案边上,伸手抚了抚案面。烛火照映下的半边脸上,露出了一个可怕的笑容。
“去,派人去趟崔暹府,给他带个话。”高澄的声音缓缓响起。
当然,亲兵心里清楚,高澄所说的的“带个话”,指的其实是“下道令”。
“大将军请讲。”亲兵赶忙应和一声。
“太傅尉景,私藏逃奴,拒不交人,还并行无赖,辱骂朝廷命官……”
高澄的眼睛一直落在桌案上,没有看向亲兵,但亲兵却只觉得后背蹿上了一股凉意。
“……加之尉景以勋贵自居,不能忘怀射利,纳贿无度……”
说到此处,高澄抚摸桌案的手掌握成了拳头,然后狠狠地砸了一下案面,让亲兵的心脏险些停跳一拍。
“以御史台的名义,捕尉景收监,下狱!”
最后两个字,高澄是咬着牙说出口的。
高王世子要逮捕当朝太傅,还是自己的姑父,于情于理这时候都应该劝诫一番,但亲兵此刻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哪里还顾得了这个。于是他当即应命一声,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高澄的书房,派人传令去了。
而高澄则抬眼望了望窗外,嘴里重复着尉景的话:“‘大将军只拿得了司马子如,拿得了我么’……”
随后,高澄狰狞着冷笑起来:“那就让姑父你见识见识,我到底拿得了拿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