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将当朝太傅,高欢的姊夫尉景下狱收监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晋阳。
而与这个消息几乎同时送到高欢手里的,还有自己姐姐常山君高娄斤的一封家书。
高欢坐在内室窗前,手里捏着这封信。信纸已经被他反复折叠过多次,折痕深得快要透出光来。窗外春光正好,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信纸上,像是在读一篇怎么也读不到尽头的文章。
“阿惠把姊夫下狱了。”高欢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娄昭君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茶香氤氲中,她的面容显得格外平静。但那平静是水面上的平静——底下有暗流,高欢看得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三日前。”高欢将信纸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苍头,在阿惠府里值夜时偷酒喝,被抓住了。阿惠要杀他,苍头搬出阿姊的名号求情,说曾在常山君府上当过差。阿惠没理会,照杀不误。结果夜里那苍头翻墙跑了,跑进了尉景府里。阿惠派人去要人,姊夫不给,还骂了阿惠几句。”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说阿惠北伐失利,丧权辱国。说阿惠只拿得了司马子如,拿不了他尉景。”
如果只是官面上的消息,那么高欢自然无从知晓这些秘闻。毕竟御史台抓捕尉景,是以其隐匿亡人、贪赃枉法的名义。但是有了高娄斤的这封信,就能让高欢将事情的起因原委,了解的清清楚楚。
娄昭君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北伐失利。这四个字,她知道是高澄心里最深的那根刺。谁碰,谁流血。尉景不光碰了,还把整根刺往里又按了半寸。
“……阿惠就以隐匿亡人、贪赃枉法的罪名,让崔暹把姊夫收监了。”高欢说完,将书信放回到了桌案上。
娄昭君沉默了片刻:“大王打算怎么办?”
高欢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每一下都隔得很久。
“如果阿姊没有写这封信……”高欢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我可以像上次处理司马子如那样,暗中给阿惠去一封书信,让他轻拿轻放,把姊夫放了就是。如此一来,姊夫得以脱监,阿惠的面子也保住了。之后再在阿惠处置之后跟阿姊姊夫赔个不是,说一句‘儿子浸长,公宜避之’,想来便能和睦如初,亦不会绝我姊弟之亲情。”
他顿了顿,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拂过,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古董。
“但姐姐写了这封信。”
娄昭君没有接话。她知道高欢还有下文。
“她写了信,事情就不一样了。”高欢抬起眼,看着娄昭君,轻叹一声:“……她写了信,如果我还是装作不知道,只给阿惠去一封私信了事,却不肯出面解救,那阿姊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我这个弟弟,当了渤海王,就不认阿姊了;她会觉得我只认儿子,不认阿姊;她甚至会觉得,我是故意要让阿惠来整治姊夫……”
他的声音不高,但娄昭君听得出那声音底下的重量。不是愤怒,是更深的什么。像一根扁担挑着两桶水,左边是儿子,右边是姐姐,哪一头都放不下。
“可如果大王直接出面让阿惠放人……”娄昭君开口,声音依然很稳,“阿惠在邺城的威信便会受损。他在邺城经营多年,好不容易用司马子如立了威,收拾了邺城‘四贵’,让百官都知道他虽然年轻,却并非可欺之辈。姊夫刚当上太傅,便骂他丧师辱国,如果大王亲自出面让阿惠放人,百官会怎么看待阿惠?他们会说,世子终究是怕太傅的,终究是大王之子,终究是要仰大王鼻息的。如此,则阿惠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威信,就全塌了。”
高欢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
娄昭君的这番话也正是高欢心中所想。
高澄是自己的继承人,日后要继承自己的衣钵的。为此,高澄需要威望。而当初自己将他派入邺城主政,又让他替自己整治朝中贪官,其根本目的,也是为了提前给他树立起让朝野人皆仰视的威望来。
所以先前司马子如一案,高欢从头至尾都没有在邺城露面,就是为了给朝中百官一个印象,那就是但凡是我儿子处理的贪官,我这个当父亲当大王的,也无法干预,无法帮他脱罪!
由是,高澄才终于在邺城里面得以权势滔天,连邺城“四贵”也对之噤若寒蝉。
可是现在,要是自己出面救下了尉景……
那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望和印象,就全毁了。
可是,尉景是自己的姊夫,阿姊常山君又亲自写信来向自己求救,自己怎么可能置之不理,任凭高澄将他随便处置呢?
如果仍然不出面,只是写一封私信去大将军府……那么接下来,不管如何行事都会有问题:若是自己不和阿姊明说,那在她那里便交代不过去;可若是明白告诉她我已经写信让阿惠放人……
阿姊和姊夫是对我好,却都是粗人,对于政治毫无敏感性。要是之后他们大张旗鼓地在邺城炫耀,说大将军又如何,还不是要听高王的!高王一封书信,大将军就该放人还得放人!
那样的话……阿惠的这个威望,便会垮得更加彻底……
所以,自己不能仅仅去信一封,需要至少在明面上,做出帮助阿姊和姊夫的行动。
在高欢身旁,娄昭君也是面沉似水。她在心中不断地埋怨高澄。
阿惠啊,你知不知道尉景的身份,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么敏感,他绝不是你一拍脑门就能够处理的人啊!你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该用御史台去压他!之前我都跟你说了要你安安分分地待着,不要节外生枝,不要再惹出是非来,可是你……
娄昭君叹了口气,然后看向高欢:“大王,此事要作何处置?”
“还好。”片刻之后,高欢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事情还没有走到绝处。”
娄昭君抬起眼。
“御史台。”高欢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阿惠是用御史台的名义抓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此事才尚有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