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父王在宫门外跪着?”
邺城的大将军府内,高澄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文书,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着,节奏很乱,时快时慢,像是弹错了调子的琴师。
此刻,高澄只是心烦意乱地抬眼看着站在自己桌案后面的崔季舒。
如今已经身兼大将军府中兵参军及中书黄门侍郎的崔季舒刚刚从宫里跑来,额上的汗还没干透,甚至衣领都歪了一边,显然是跑得很急。
“是。”崔季舒的声音有些发干,“高王跪在宫门外,向至尊泣请,称‘臣非尉景无以至今日’,求至尊法外开恩,饶恕尉景的罪行。于是至尊遣卑职来向大将军询问,此事究竟要如何处理?尉景……是放还是不放?”
“叫他‘痴人’便可,什么‘至尊’!”高澄白了崔季舒一眼,“不过至少这个痴人还算识趣,知道此事他做不了主,需要来问我!”
高澄嘴里对于傀儡皇帝元善见毫无尊敬,早就已经让他的幕僚对此见怪不怪。不过饶是如此,当他调侃天子之时,无论是崔季舒还是一旁的李稚廉、崔暹都没敢出声附和。
“大将军,卑职先前将尉景下狱时,尉景便对卑职怒喝道:‘跟阿惠儿说,他富贵了便欲杀我耶?’”御史中尉崔暹朝高澄拱了拱手,试探着高澄的口风,“现在既然高王出面求情,那这尉景,是不是……”
高澄皱紧了眉头。
高欢昨日黄昏时分便从晋阳赶到了邺城,这个消息他早就知道了。可是奇怪的是,转过天来,高欢没有来大将军府,也没有去御史台,而是一大早起来便直接去了皇宫正门。
高澄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父王没有派人来知会自己一声,没有先问问自己这个儿子为什么要抓尉景,甚至连脚都没在大将军府门前停一下,就直接跪到宫门口去了。
跪在宫门口,哭,父王。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高澄一时有些恍惚。
过了半晌,高澄的声音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小题大做。我下狱尉景,不过是依法办事。他隐匿逃奴,是事实。他贪赃枉法,也是事实。我让崔暹弹劾他,哪一步不是按规矩来的?父王倒好,连夜从晋阳跑过来,跪在宫门口哭。这不是让百官看我的笑话吗?”
他猛地站起来,在案后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百官见此情景会怎么看?他们会说——你看,大将军抓了人,高王亲自来捞,这就放了。大将军抓人的时候威风八面,高王一来,威风就没了。我这大将军府还不如宫门口那一跪管用!”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崔季舒:“上次司马子如,是父王给我写信,让我放人。这次尉景,父王连信都不写了,直接到宫门口去跪。这是什么意思?是不信任我能处理这件事?还是觉得我不配管这件事?这不是在打我的脸么?!”
崔季舒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如果当时自己在高澄身边,是绝对会全力阻止高澄将尉景收监的。只可惜那时是在夜里,自己压根不在大将军府上,没能阻止高澄的任性。
从高澄的脸上,崔季舒能够看出些许后悔之情。
想来当是高澄在怒气过后,意识到自己又闯祸了,却有些骑虎难下,这才心生悔意,又不能明说。
可是现在这样,要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旁始终沉默的李稚廉忽然说话了。
“卑职以为,高王此举,并非在打大将军的脸。”李稚廉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舌尖上称过分量才放下来的,“恰恰相反。高王这是在照顾大将军的威势。”
高澄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照顾我的威势?”高澄皱起眉头,“父王给尉景求情,丢的是我的脸,怎么反倒照顾了我的威势?”
李稚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沉稳,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深水。“大将军想过没有,高王若真想打大将军的脸,会用何种方式?”
高澄没有接话。
“高王可以从晋阳直接下令,一道文书送到御史台,让崔中尉放人。御史台不敢不放。高王也可以直接来大将军府,坐在这里,严令大将军放人,大将军岂能不放?”
李稚廉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一分:“但这些事,高王一件都没有做。高王没有下令,亦没有施压,而是从晋阳赶来邺城,不进大将军府,不进御史台,直接去了宫门口。”
“宫门口。”高澄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正是宫门口。”李稚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厅堂的空气里,“大将军想一想,御史台弹劾百官,名义上是向谁负责?”
高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天子。”
“天子。”李稚廉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看了身旁的崔暹一眼,“崔中尉是御史中尉,弹劾尉景用的是御史台的名义。大将军让他弹劾,是秉公执法。高王若要救尉景,那么按照规矩,御史台抓的人,想要释放免罪就需要天子来法外开恩。高王去宫门口跪着,求的是天子开恩,不是求大将军开恩。高王将姿态做给了天子,将人情做给了尉景……但他到底把不退让留给了谁?”
高澄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一下。
他听明白了。
高欢去求天子,而不是来找他,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是因为来找他,就等于告诉百官,大将军抓人,高王一句话就能放。那大将军的威信就塌了。高欢去求天子,是告诉百官,即便是他高欢,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救自己的姐夫,只能去宫门口跪着哭。连他都搬不动的人,百官谁能搬得动?
这么一想,李稚廉说的没错。父王这不是在折损自己的威势,而是在照顾自己的威势。
“那父王为什么不直接进宫面圣?”高澄问。他的声音已经比方才缓和了不少,虽然眉头还是皱着,但手指敲案沿的节奏已经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