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稚廉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其一,是为了彰显天子至尊的身份。高王虽权倾天下,但名义上仍是天子之臣。臣求君,当跪。跪在宫门外,比进宫面圣更能让百官看到——高王是守礼法的。他越守礼法,那些说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人就越站不住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高澄:“其二……是因为在宫门外跪着,还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不见面。”李稚廉的声音不高,但高澄的睫毛动了一下。
“大将军想一想。如果高王进宫面圣,和至尊当面陈情,那么至尊就必须当场做出答复。至尊能怎么答复?如果至尊不同意放人,那就是折了高王的脸面——堂堂渤海王、大丞相,跪在地上哭着求情,至尊连个面子都不给,这让高王以后如何面对百官?反之,如果至尊迫于高王的压力同意放人,而大将军不同意放——那便是折了至尊的颜面。天子下旨放人,臣子拒不执行,天子还有何威信可言?又或者,至尊同意放人,大将军也因迫于高王和至尊的双重压力而放人,那便是折了大将军的颜面。百官会说,大将军抓人抓得再凶,高王一跪,天子一点头,还不是乖乖放人?”
厅堂里安静了一息。高澄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完全停住了。
“所以父王选择跪在宫门外。”他缓缓开口,不是疑问,是确认。
“跪在宫门外,不用和至尊面对面,至尊就不会被逼着当场做决定。他可以先派人来问大将军的意思。”
说到这里,李稚廉看向了崔季舒。
崔季舒立即颔首:“正是。至……‘痴人’唤卑职来找大将军,正是要询问大将军尉景当作何处置。”
高澄缓缓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三方都留有余地。高王表达了诉求,至尊不需要立刻决断,而大将军——可以自己决定放还是不放。”李稚廉继续说道。他声音很平静,像是站在讲堂上给弟子们拆解一篇经义。
高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反复咀嚼他刚才说过的话语。
片刻之后,高澄问道:“那我现在应该放人吗?”
“不放。”李稚廉应声而答。
高澄的眉毛抬了起来:“不放?”
“不放。”李稚廉的声音依然平静,语气中没有一丝犹豫,“大将军不但不应该放人,还应该让崔郎中回宫复命,请至尊以天子的身份驳回高王的请求。就说——尉景所犯之罪,证据确凿,法不容情。大将军执意不赦。”
高澄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父王会怎么想?”
“高王应该就是这么想的。”李稚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的答案。
高澄愣了一下。
不光是高澄,连崔季舒和崔暹都将目光集中到了李稚廉的身上。
“高王在宫门口跪着求情,是做给百官看的。但高王心里,未必希望大将军立刻放人。如果大将军一听到高王求情就放人,那百官就觉得,大将军终究还是怕高王的。这样一来,高王今日跪在宫门口那番苦心就全白费了。他要的,不是大将军怕他,而是大将军不怕他。因为大将军是世子,是将来要继承高王大业的人。大将军若怕高王,将来何以镇住这满朝文武?”
高澄没有接话,但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所以,大将军现在不但不应该放人,还应该态度坚决。让崔郎中回复至尊时措辞要重,语气要硬。就说尉景罪大恶极,法不容赦。让百官知道,大将军不是好说话的——高王求情,大将军照样顶回去。”
“那尉景呢?”高澄又问,“如果真的不放,常山君那边怎么交代?父王跪了半天,最后人还是没救出来,他的脸往哪儿搁?”
李稚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了然的表情。
“高王会再三到宫门口求情的。第二次,大将军依然不放。到第三次,大将军再松口——但松口的人不是大将军,而是至尊。让至尊下旨,以天子的名义赦免尉景。”
高澄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原来如此……这里也能够“三辞三让”啊……
“这样一来,尉景能保住性命,常山君和高王的骨肉亲情得以圆满。高王连跪三次,情分尽到了,姊夫和阿姊都念他的好,不会觉得这个弟弟不念旧情。至尊下旨赦免,天子的权威得到了彰显——虽然如今大将军在主政,但至少在名义上,天子的话还是管用的。而大将军——大将军顶住了高王两次求情,最后是听天子的旨意才放的人。不是怕父王,是遵旨而行。这样一来,大将军的威望便不会受损。”
厅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高澄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李稚廉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绿了满枝的槐树上。
他忽然想起司马子如。想起那个须发一夜雪白的尚书左仆射跪在街口,以为自己要被斩首了。他在百官面前驻马行街,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了司马子如的枷锁。那一刻,满朝文武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们终于知道了,这个不到二十岁的世子,不是他们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现在尉景在牢里。尉景比司马子如更老,更横,更不怕他。但尉景的结局,不会和司马子如有任何不同。因为这一次,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去脱尉景的枷锁。父王替他跪,天子替他放。他只是坐在案后,顶住两次求情,然后点头说:既然至尊有旨,便饶他这一次。
“崔郎中。”高澄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崔季舒上前一步:“卑职在。”
“你回宫复命。告诉至尊,长乐郡公、太傅尉景私藏逃奴,贪赃枉法,罪大恶极,证据确凿。他虽为我姑父,但法不容情,如若赦免难以向天下交代。”
崔季舒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躬身一礼:“卑职领命。”
高澄的目光转向李稚廉。李稚廉拢袖一礼,没有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