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景出狱是在第三天的傍晚。
高欢在宫门外跪了三次。第一次,天子派崔季舒来问高澄的意思,高澄回话说“法不容情”,元善见便没有松口。第二次,高欢又去跪,依旧回答如此。到第三次,天子终于正式“下旨”——尉景罪虽当惩,念其年老,又有高欢泣请,特免死罪,黜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从太傅降为了骠骑大将军,虽说这两者都是没有实权只有地位的虚职,但比起当初司马子如的一撸到底,尉景甚至还保留了开府仪同三司的品级,相较之下已经是极为优待了。
而在尉景出狱回府之后不久,高欢便亲自来到了府上。
高欢没带仪仗,没带亲兵,只带了一个牵马的老仆。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没有束玉带,头上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根木簪。
门房简单地通禀了一声之后,高欢便被领入了内室。
内室靠窗的榻上躺着一个人。那人面朝墙壁,背对着门,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被面皱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胡乱扯开的。而在他的身边,姐姐常山君高娄斤正坐在床榻边上,似乎正在等待着高欢的到来。
“贺六浑见过阿姊……”高欢向着已经满头白发的高娄斤拱手施礼。
高娄斤看向高欢的眼神中仍然带着些许埋怨,但片刻之后便化为了无奈。她没有吱声,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床上的尉景,示意高欢上前来打招呼。
高欢会意,往前走了两步,开口叫道:“姊夫,贺六浑来看你了。”
榻上的人没有动。
高欢走到榻边,撩袍坐下,伸手去探尉景的额头。手指还没触到皮肤,那人忽然翻过身来,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白里全是血丝。
“杀我的时候到了吗!”那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出来,又粗又哑,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刮过石板。尉景一把甩开高欢的手,那力道大得让高欢的身体晃了一下,“要杀就杀!跑来做甚!”
高欢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放下来:“姊夫,没人要杀你。”
“放屁!”
尉景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他那颗圆滚滚的大肚子。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衣,领口的系带松了一根,敞着一小片满是花白胸毛的胸膛。
他伸出粗壮的食指,几乎点到了高欢的鼻尖:“贺六浑!你儿子把我关进大牢,关了好几天!那不是要杀我是要做甚?老子这把年纪让人关在牢里,连水都是馊的!你说没人要杀我?”
高欢没有躲。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阿惠是依法办事。姊夫不仅是隐匿逃奴,还贪敛无度……贺六浑之前便叮嘱过姊夫,要收敛一些。要知道,这些依律可是要——”
“依你老母的屁法!”尉景一巴掌拍在床沿上,声音大得像砸了一面鼓。
“老子跟着你信都起兵的时候,你跟我讲过律法没有?那可是造反,是杀头的罪过!现在你儿子把老子关进牢里,你跑来跟我讲法?”他的唾沫星子喷了高欢一脸。
高欢没有擦。他垂下眼帘,声音不高,但很稳:“姊夫,这次让你受委屈了。”
“委屈?”尉景又坐起来,重新用手指着高欢的鼻子,“贺六浑,你少来这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心里就偏着你那儿子!你儿子要杀我,你就让他杀!反正我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死活都碍不着你这世子的大位!”
“姊夫……”高欢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我要是偏着阿惠,就不会跑到宫门口去跪三次。我要是偏着阿惠,你现在就不会躺在这里跟我吵,而是在城外那块新坟地里躺着。”
尉景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你这把老骨头,还得再撑几年。”高欢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榻边的人能听见,“我不让你死,谁也动不了你。”
尉景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瞪着高欢,胸口剧烈起伏,像个刚吵完架还没喘匀气的孩子。过了很久,他才重重哼了一声,把被子往身上一扯,重新躺下去,脸转向墙壁。
高娄斤伸手为尉景掖了掖被子,接着开口埋怨着高欢:“我等都年纪大了,离死不远,你们父子怎么忍心这样逼迫于我等!”
高欢低下头,没有去看她的眼睛。他对尉景可以解释,可以辩,可以压,但对姐姐不能。因为他欠她的,欠了几十年,欠到这辈子还不清。
“我又不是没为你吃过苦。”常山君皱着眉头盯着高欢的脸,“当初母亲走得早,是阿姊我将你含辛茹苦地喂养大,换得你长成一副俊俏模样,才为娄后看上,成了亲,有了马,做了怀朔镇的函使。否则,哪里有如今的渤海王!想想当初在怀朔镇,我每日为你从井中汲水,手都生了茧!”
她把手伸出来,摊在高欢面前。那是一双老妇人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干枯而松弛,指节粗大变形,掌心里长着厚厚的老茧。
高欢看着姐姐那双满是冻疮旧疤的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慢慢抬起手,握住那双手。手很凉,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那双手上。
接着,高欢走到床榻前面,看向尉景。他的膝盖弯了下来,一条腿弯着,一条腿撑着,然后伸出手来抚了抚尉景同样斑白的头发。
高娄斤和尉景见状,满腹的牢骚一时间都化作了虚无。
堂堂渤海王、大丞相,今天居然在阿姊和姊夫面前弯下了膝盖……
尉景躺在榻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那颗圆滚滚的大肚子,哼了一声,然后粗声道:“起来起来,一把年纪了还屈膝,也不怕折了腰。老子还没死呢,用不着你哭丧!”
高欢笑了笑,然后慢慢站起身,转身走到尉景榻边坐下。尉景依然面朝墙壁,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姊夫。”高欢又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尉景没有回答。
高欢坐在那里,看着榻上那个老人的背影。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前时,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身后忽然传来尉景的声音。
“贺六浑。”
高欢的脚步停了。他回过头来,轻声问道:“姊夫有何指教?”
尉景依然面朝墙壁,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静,不像方才那样粗,也不像方才那样大。那种安静让整个房间都冷下来。
“你那个阿惠儿……他跟你不一样。他那颗心,刻薄,寡恩,念不了旧。你活着,他不敢动我们。可你要是不在了呢……我也好,‘穿锥’也罢……这帮老骨头,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高欢站在门口,暮色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拖到了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