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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李祖升一家在大梁城安顿下来之后，高洋时不时地就抽空过去看一趟。
自己是河南道大行台，又是梁州刺史，是这大梁城内毋庸置疑的一把手，去的又是自己未来的老婆家，任谁对此也说不出个什么。
不过高洋的目的倒不是贪图于李祖娥的美色。他只是很喜欢在李祖娥身边的那种平缓、安稳的感觉。
穿越过来之后好几年，高洋一直都是徘徊于危难之间，很少能有那种不用担心自身安危和未来前程的日子。而在李祖娥的身边，他却莫名地能够放松下来。
不论是李祖娥那端庄的举止还是得体的谈吐，都能让高洋在风云诡谲的世子之争的生活中感受到在精神上难得一遇的一丝平静。
当初初见李祖娥时，高洋还感叹史书上对其“容德甚美”的那句评语，已经能够看出“容”的那一半。而现在，他已经能够稍微体会到李祖娥那份“德”之上的另一半美了。
历史上暴虐如精神病一样的疯子皇帝高洋，唯独对于自己的皇后李祖娥，从来都是“独蒙礼敬”。这其中的缘由，或许正在于此吧。
“大行台今日怎么得闲过来？”
在高洋又一次来到李祖娥府上之后，李祖娥的侍女便将他引入了后院菊圃旁的凉亭里坐下，并给他上了茶。李祖娥在他对面坐下，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每当高洋来此，崔幼妃和李祖升都是和高洋礼貌性地见过一面后，便各自找借口离开。崔幼妃在后面的佛堂里，闭起门来念经，笃笃地敲着犍槌，也就是这个时代的木鱼；而李祖升更加直接，他说了一声自己要“出去走走”，便潇洒地踏出了家门，不知又去寻哪家的娘子了。
“今日休沐。”
高洋说完，觉得这个回答太短了，又补了一句：“我今日从市间正好得了一盒西域来的安息香，听说点燃后能安神助眠。想着伯母近来操劳，也许用得上。”
他把安息香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石桌上，动作太快，盒子差点滑出去，他赶紧按住，假装是在端正盒子的位置。
李祖娥看了看那盒香，又看了看高洋。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正是这种淡然恬静的氛围，让高洋有些躁动的内心平和起来。
“多谢大行台。母亲近日睡得确实不大安稳。”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大行台有心了。”
“小事一桩。”高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茶还是滚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把茶盏放下，决定接下来让它自然冷却。
“说起来，大行台，其实……妾身也有东西要交给大行台。”
“嗯？何物？”
高洋好奇地看向李祖娥，而李祖娥则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用指尖轻轻推到高洋面前。信封是普通的麻纸，没有署名，封口处的火漆已经拆开了。
“这是……？”高洋指了指信没有直接上手去拿。
李祖娥抬眼看向高洋，轻声回答：“是族叔……李稚廉李长史处，寄来的书信。”
李稚廉？
高洋一听这个名字，便惊讶地张开了嘴，愣了愣之后，从桌上将信接过手中，来回看了看信封的正反面，然后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李祖娥。
“这……莫非是……？”
李祖娥用颔首代替了回答。
高洋又看了一眼信封。
“昔日岳丈亡故之前，对于今后这消息要如何向我递送之事，只字未提，我还以为此事便就此作罢。没想到……”
“没想到……父亲将此事交给了妾身？”李祖娥又是带着淡然的微笑轻声说道。
“嗯……”高洋老实地点了点头。
“其实，妾身也是在父亲故去前不久才从他口中得知此事。”似乎是想起了李希宗，李祖娥垂下了眼帘，“父亲与李长史同宗同辈，相互之间亲如手足，往来书信自然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在父亲去世前，他将此事告知于妾身，吩咐妾身继续和李长史以叔侄之名保持书信往来，为大行台传递邺城动向。此事无论是为了父亲，还是为了大行台……妾身都难以拒绝。”
高洋又点点头，然后问道：“只是此事岳丈为何不托付给你兄长？”
李祖娥抬起头来，没有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大行台以为妾身兄长为人是否可靠？”
高洋闻言一怔，随后默然不语。
李祖娥说的一针见血。
最开始在壶关城中见到李祖升的时候，高洋对他的印象还只是面容俊秀、知书达礼的世家子弟。而自从李祖升来到大梁城之后，高洋对他有了更进一步的接触之后，他就发现自己这个内兄，并不怎么靠谱。
此人虽然在父亲丁忧期间，却仍然经常出门闲逛，不是去喝酒就是去找别人家的娘子，在高洋看来简直能和祖珽、陈元康当酒肉朋友。只是祖珽、陈元康是行迹放荡，但胸中的确有真才实学。可是这李祖升……
好吧，他倒也不算才能拙劣。李祖升虽然好酒贪玩，但在户曹从事的任上还算勉强尽职，偶有缺勤，倒是没有出过什么大岔子。只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
中人之姿，高洋在心里给他下了个评语。不是大才，但也不是废物，有些吊儿郎当。能用，但不能重用。
既然还“能用”，又和自己沾亲带故，那高洋自然对他的行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他不是李祖升的爹，只要不给自己捅大篓子，就管不着。
但仅仅是如此，并不足以让李希宗将这么隐秘、重要，寄托了一家人前程的事情交给自己的儿子来办。相反，比起这不怎么靠谱的儿子，李祖娥这个女儿反倒是能够托付。
想来，这就是李希宗从来没跟李祖升说起过这个，却单单将李稚廉这条线留给女儿的缘故吧。
“我明白了。”高洋终于开口，“岳丈行事稳妥，交给娘子来做的确更加令人放心。”
听到这句夸奖，李祖娥无声地笑了起来。
“今后李长史这边就由妾身代为中转，”李祖娥继续说着，“只是因为其中都是以家书之名写就，因此无论如何妾身都需要先拆信读后方能交给大行台过目，以防其中混杂着真正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