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看了一眼已经拆开的信封,满不在乎地点点头:“如此理所应当。岳丈先前的书信也是他读过后再转书于我,不妨事。再说,李娘子又不是什么……外人,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听到高洋这样说,李祖娥又是一笑,这次看起来笑得更加甜了。
“妾身本想着也效法父亲那样,转书交予大行台。只是如今我等皆在大梁城中,再通过书信往来便实在太过奇怪,会令人徒增怀疑。因此妾身觉得,还是趁大行台来府上之时,当面交予大行台为好。”
“多谢李娘子,娘子费心了。”
高洋不由得在心中感慨。还是李祖娥想得周到啊!先前李希宗和自己的书信是托以家书之名传递的,谁都不会有所怀疑。但是现在李希宗死,李祖娥在大梁城中再这么做就的确太引人注目了。
万一城中有高澄安插的细作,从这方面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再顺藤摸瓜,把李稚廉给暴露出来,那自己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果然,自己这个未来的老婆,不仅仅是个好看的花瓶而已!
高洋定了定神,这才终于从信封取出了信纸展开。李稚廉的信不长,文字简洁,内容光看开头的话是平平常常的,以赵郡李氏长辈的身份给族中子女写的家书。只不过,在信上他特意写了一些自己在邺城的“见闻”,尤其是自己在高澄身边当差时的所见所得。
这样的做法很聪明。如果这封书信落入了外人之手,那么也只能从中看出是家信,而不是传递什么“密报”。而就算真的被高澄拿去,最多也不过落一个口实不紧,随便向家族中人透露朝中消息。只要据理力争,未必就会让高澄觉得李稚廉吃里扒外,至少也能是罪减一等。
我只是口风不严,可不是心怀鬼胎啊!
高洋的目光在信纸上游走,眉头微微收紧。在信中,李稚廉提到了高澄近期的一系列动向,其中就包括惩治尉景一事。高欢三次跪在宫门口求情才把尉景保下来,最终尉景被免去太傅之职,降为骠骑大将军。信中还提到,高澄在处置尉景时并未直接出面,而是通过御史台弹劾,高欢也没有直接命令高澄放人,而是通过向天子泣请的迂回方式。
“这父子俩在唱双簧。”高洋把信纸放下,重新放入了信封之中,“父王不想让尉景死在牢里,但他也不想因此打压了兄长在邺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望。所以兄长唱红脸,父王唱白脸——兄长铁面无私,父王跪地求情。最后人放了,兄长的威信保住了,父王的旧情也念了,皆大欢喜。”
李祖娥眨了眨眼。她不清楚高洋口中的“双簧”乃至“红脸”和“白脸”是什么,但是却能够明白高洋的话中之意。
“父王仍然很为兄长着想。这点从未改变。”高洋叹了口气,把信封收入了袖中。
李祖娥端着茶盏,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那盏茶上,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她低垂的睫毛。
“妾身记得……李长史在信中还说,高王对世子虽然时有不满,但从未真正动过废立之心。无论世子做了什么——北伐失利也好,惩治尉景也好——高王都在替世子善后,而不是想要找人代之。大行台虽然功劳日盛,但世子的位置,大将军却是已坐了多年。”
“是啊,从中兴元年兄长做世子至今,算起来……得有足足十年了吧。”
高洋说了一句之后,轻声叹气。而李祖娥也垂下眼帘,低头不语。一时间,凉亭内陷入了沉默。
“兄长这几年来,每次都是兵行险着。”片刻后,高洋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凉亭外的那些花苞上,“不论是以河北之兵单独挂帅,北伐蠕蠕也好,还是之前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骂天子‘狗脚朕’,还让崔季舒‘殴帝三拳’也罢,加上这次又不管不顾地将姑父尉景给下狱治罪……如果算上上回……”
高洋顿了顿,没有继续说出高澄想要行刺于自己的事情。毕竟此事就连李希宗也不知道,再加上极为敏感,还是不提为妙。
于是他沉声将此事略了过去,继续说道:“……这些都能看出,现在兄长很急。因为他知道我已经坐镇河南,拥兵一方,成了他实实在在的威胁。他急着在父王还活着的时候把局面定下来,但每一招都使过了头。”
李祖娥抬起双眸,静静地看着高洋。
“他急,我不能急。他越急,越容易出错。我不急,他就没有机会抓我的错。等他自己把该犯的错都犯完了,我的机会就来了。至于是什么样的机会……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战场之上?毕竟他是世子,坐镇邺城,一旦和西贼交兵,他并不用上战场。而我是河南道大行台,西贼就在边境对面。父王若要用兵,我必在一线。”
李祖娥还在看着高洋,看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节奏比方才快了一些,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安静的。不是那种刻意克制的安静,是那种已经把所有的利弊都算过一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安静。
她忽然觉得高洋和高欢有些相像。不是长相,听闻高王眉清目秀、俊朗无比……她虽然还没有亲眼见过高欢,但从高洋不如自己兄长那般俊俏,就可以看出,这父子二人至少在长相上一定是不像的。
只不过,高洋却在眉宇间有股武人特有的英气。是那种思虑的方式。把事情想得很透,把每一步都算得很远,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人看不出来他在等什么。
正是这一点,让李祖娥觉得,高洋与高欢有些相像。
她记得,当初李希宗去见高王之后,回来就这么评价道:“高王终日俨然,外人莫能测也。”
而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也给自己以这样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高洋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李祖娥脸上:“以后李长史的来信,还要麻烦李娘子来转送了。”
“不麻烦。”她说,声音不高,但接得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她垂下眼帘,补了一句,“妾身也是闲着。”
高洋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那个……那盒子里的安息香,李娘子若是睡不好,也可以点。”
“那是给母亲的。”她的睫毛抬起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伯母用不完,娘子也可以用。”
高洋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石桌边沿,他忍不住“嘶”了一声,然后迅速板起脸,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袍。
“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辞。”
李祖娥莞尔一笑,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很轻,但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妾身恭候大行台。”她微笑着起身,敛衽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