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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夜晚，凉得早。
风从铜雀台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宫墙的十字孔洞，变成一丝一丝的细流，拨动着殿内的烛火。
元善见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书。书是谢灵运的诗集，翻开的那一页正对着他，纸面上的字他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怎么也读不进去。他已经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无数次，那行字依然没有从纸面上走进他的脑子里。
他的手边放着一盏酒。酒是温过的，但早就凉透了，他没有唤人来换。他端起酒盏，仰头饮尽，凉酒入喉时激得他微微打了个寒颤，然后他放下酒盏，目光重新落在那卷诗集上。
“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
他念得很轻，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了一圈便消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在念诗之时，元善见想起了去年的那场宴会。他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大殿里烛火通明，百官分坐两侧，觥筹交错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坐在右首第一位的高澄。那个比他大三岁的年轻人，那个面如冠玉的渤海王世子，那个应该向他俯首称臣的臣子，懒洋洋地举着一只比寻常酒爵大了两倍有余的大觞，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就这样坐在席位上，朝他的方向遥遥一举。
“臣澄，劝陛下酒。”
那语气不是在劝酒。那是命令。就像主人对仆从说“把茶端过来”，就像将军对士卒说“把刀递上来”。他当时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握着自己的酒爵，不知道该举起来还是放下去。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那句话。
“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生为。”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看到高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那张俊美的脸上浮起一层他从未见过的戾气，然后那只大觞被掼在了地砖上，黄铜撞击青石的声音在殿中炸开。
“朕！朕！狗脚朕！”
他到现在还记得高澄说这三个字时的语调。“狗脚朕”三个字连在一起，像一记耳光。然后高澄转过身，扫视了一圈满堂的文武百官。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抬头，孙腾、高隆之、高岳，这些平时见了他都要行礼的老臣，此刻都把头压得低低的。然后高澄叫了崔季舒的名字。
“可殴他三拳。”
崔季舒从末座走上来。那个平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都官郎中……如今已经是中书黄门侍郎的人，走到他的御座前，举起手臂，打了自己三拳。
元善见看着他走近，看着他举起手臂，看着那只拳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自己的胸口。
一拳，两拳，三拳。
三拳打完，他头上的冕旒歪了，鬓发散落了几缕，胸口传来一阵闷痛，整个人几乎从御座上滑下去。
可依旧没有人上来扶他，没有人出声制止。
满朝文武，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天子，被一个臣子下令，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三拳。
然后高澄甩了甩衣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宴乐殿，留下他和满殿死寂的百官，还有一地破碎的天子威仪。
“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
他把这两句又念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谢灵运写这两句诗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在几百年后扎进另一个人的心里。
元善见缓缓合上诗集，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御案的锦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今年不过十七岁，正是年少英武的年纪。不仅身长八尺，美仪容，还能文能武。不光通晓诗文，还有百步穿杨之能，射无不中，从容沉雅，自诩颇有孝文皇帝之风。可现在，他空有一身本领，却只能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陛下。”
一个声音从殿角的阴影中传来，低沉而稳健。元善见猛地睁开眼，飞快地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痕，指尖攥紧了御案的边缘，警惕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此人约莫五六十岁，身形瘦削，须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身上的朝服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穿戴得一丝不苟，连腰间的绶带都系得整整齐齐。
此人正是如今官拜散骑常侍的天子侍讲，荀济。他走到御案前，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地，动作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荀常侍。”元善见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平静，“这么晚了，还有何事？”
荀济抬起头，目光与元善见的目光交汇。他是为天子讲解经义的儒臣，更是元善见在宫中，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官员。他看着天子泛红的眼眶，看着案上合起的诗集，看着那盏凉透了的酒樽，眼底闪过一丝痛惜与悲愤。
“陛下刚才念的诗，臣听到了。”
荀济的声音很低，低到殿外的风声都能轻易淹没。
“谢灵运的诗。‘韩亡子房奋’，张良五世相韩，韩亡而不忘故国，散尽家财求刺客，博浪沙一椎，虽未中而天下震动；‘秦帝鲁连耻’，鲁仲连义不帝秦，宁死不折气节……”他忽然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爱卿……”
仿佛是夜行之人，在无边的黑暗里忽然见到了一丝光亮，元善见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几乎在瞬间爆发了出来。
“朕……朕深感耻辱啊！”
他的双眼中再次涌出了泪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嘶吼：“当初那场宴会，爱卿也在场吧？你可是亲眼看见了，那贼子高澄是如何对待朕的！不仅毫不顾忌礼法，还当众羞辱于朕！朕虽贵为天子，却事事不能自主，连自己的身体都护不住！”
元善见带着哭腔，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积压了多年的憋闷与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