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先前，朕在邺城以东狩猎，只不过是想纵马奔驰，在这牢笼之中感受些许的自在而已。可朕的马刚跑起来，朕的监卫都督就骑着马在后面拼命追赶，一边追一边大呼：‘天子莫走马，大将军会嗔怒的！’……爱卿，你听听，这还是朕的都督吗？朕还是天子吗？就连走马射猎都不能如意，朕还算什么天子，不过是一个牢中之囚罢了！”
元善见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滴在御案上，砸在那本诗集的封面上。
“陛下之辱，臣感同身受！”荀济也眼含热泪，声音哽咽，对着元善见深深叩首，“人言‘主辱臣死’，陛下受辱于凶臣，臣身为陛下侍讲，食君之禄，却不能为君分忧，早已是万死之罪！今日臣来，便是愿舍出这条性命，来为陛下分忧！”
“分忧……？”元善见的哭声微微一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跪在地上的荀济，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随即又被浓重的疑惑与不安取代，“爱卿要如何分忧？高澄势大，朝野上下，全是他的人，连这皇宫里的侍卫，都是他的心腹。爱卿不过一介文臣，手无兵权，又能如何？”
“微臣虽无兵权，却有一颗忠于陛下、忠于大魏的心！”荀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元善见，一字一句地说道，“微臣愿暗中联络朝中仍忠于社稷、不屈服于高氏的纯臣，聚众人之力，想方设法，助陛下脱此牢笼！”
元善见闻言，伸手用袖口狠狠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的希望之火燃得更旺了些，可随即，又有一丝疑虑浮上心头。他看着荀济，轻声问道：
“荀爱卿……若是朕没有记错的话，爱卿并非我朝旧臣吧？”
荀济垂首，声音平静地回答：“回陛下，正是。臣出身颍川荀氏，世居江左。后因佛法之事触怒梁主萧衍，这才弃暗投明，奔于本朝。蒙陛下垂恩，见用以侍讲，臣此生感激不尽。”
荀济是梁武帝萧衍的布衣之交，但却并不为萧衍所重。在萧衍刚刚代齐建梁，登基称帝时，就有人向他举荐荀济，称其博学能文，通善音律，是饱学诗书的才能之士。但萧衍则说：“人虽有才，乱俗好反，不可用也。”
之后，萧衍沉迷佛法，大肆修建寺庙塔院，耗费无数民脂民膏。于是荀济上书萧衍，劝诫他“宠信佛法，塔寺奢费”，触动了“皇帝菩萨”萧衍的逆鳞。于是萧衍震怒之下要收荀济当众斩首，以儆效尤。幸好荀济得到了萧衍宠臣朱异的示警，提前跑路，一路北逃到了东魏这边，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他出身世家名门，又有风流名士之名，后来便被招入宫中，成为了天子侍讲。这几年相伴，元善见敬他学识，信他为人，却从未想过，这个从江南而来的老儒，竟愿意为了他，豁出自己的性命。
“并非是朕疑爱卿之忠心，只是……”元善见犹豫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爱卿既非本朝旧臣，又为何要为朕铤而走险？需知爱卿方才所言之事，若是事泄……则定会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啊！况爱卿如今已入暮年，又何苦为此舍身之事也！”
荀济抬起头来，平静地迎向元善见的目光。
“回陛下，臣虽暮年，然壮气在耳！陛下以国士待我，臣如何不以国士报陛下乎？”
说着，荀济貌似自嘲一般地笑了笑：“况且臣如今迟暮，常自叹空度年华，乃至到如今虽年纪摧颓，却始终功名不立。因此，臣愿豁出这把老骨头，舍儿女之情，起风云之事，为陛下排忧解难！”
荀济向着元善见拢袖一礼，有些激动地说：“臣年老而志气未衰，即便舍此性命，又有何妨！不过是留芳名于后世而已！”
“爱卿……”
元善见彻底被荀济的这番说辞打动了，眼眶又一次红了。他从御座上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亲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荀济，双手紧紧握住他枯瘦的手，不住地点头赞叹，口中喃喃地说道：“昔日高祖孝文皇帝曾言：‘江南多好臣’……此言信不虚也！”
荀济被他扶着，再次向着元善见一拜到底，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口中再无他言，唯有一片赤诚。
君臣二人在空旷的大殿里相对而立，殿外的风声依旧呼啸，可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却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光亮。
片刻之后，元善见平复了翻涌的情绪，可新的疑虑，又再次浮上心头。他松开荀济的手，缓缓走回御座，眉头微微蹙起，声音压得极低，那低低的声音里，藏着深入骨髓的不安。
“爱卿忠义可嘉，只是爱卿方才说，要去暗中联络尚忠于朕的纯臣……”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荀济，眼中满是茫然，“可是如今这朝中，哪里还有朕的纯臣？”
荀济直起腰，目光平静而坚定，低声回答道：“有。”
元善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日在宴会上，臣都看到了。”荀济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字，像是在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又一层的薄纱，“高澄令崔季舒殴打陛下时，臣看到尚有大臣在其中对高澄怒目而视。他们不说话，不站出来，是因为他们知道，站出来的人只会白白送死。但他们还在！臣会暗中一个一个去联络他们，去试探他们的心意，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然后臣等一起商议对策，定能助陛下除贼兴魏，重掌大权！”
元善见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他瞳孔深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照得忽明忽暗。有不安，有犹豫，有恐惧，更有压抑了多年的，对自由、对权力、对尊严的渴望。
“若果能如此……”他缓缓说道，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爱卿便是大魏中兴之首功之臣！”
荀济闻言，再次深深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身，倒退着走到殿门口，无声地推开殿门，又无声地合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呼啸的秋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