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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济的宅子在邺北城一条窄巷的尽头，门面不大，青瓦灰墙，门前连个石兽都没有。巷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巷口的更夫偶尔提着灯笼走过，昏黄的光在青石板上一晃就过去了。
宅门没有挂灯笼，也没有仆人在门口候着。
但今夜，这座不起眼的小宅子里，陆续来了几位客人。
祠部郎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元大器、淮南王元宣洪和济北王元徽，五个人已经先后避开行人耳目，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荀济的宅邸。
此时，六个人围坐在荀济的书房里。
书房不大，书架占了半面墙，案上堆着几卷经义，角落里焚着一炉很淡的沉水香。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屋子中央只点了一盏牛油烛，灯芯被剪得极细，昏黄的光勉强能照亮几人的脸，其余的地方都隐在阴影里，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罩在其中。
没有人说话。沉默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每个人心上。
“诸公，”荀济缓缓开口，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今日请诸公来所为何事，想必诸公早已心知肚明。”
“那日御宴之上，诸公也都亲眼看见了。高澄令崔季舒殴至尊三拳。”他顿了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没有加重，可每一个字落下，书房里的空气就往下沉了一分，“三拳。打在至尊身上，打在我大魏的脸面之上，打在列祖列宗的陵寝之前。”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里压抑的怒火。
元大器猛地一拳砸在矮案边缘，案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瞪着眼咬着牙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竖子欺人太甚！我元氏立国百余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天子被臣子当众殴打，亘古未有！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也未曾对汉献帝动过一指头！高澄小儿，简直是禽兽不如！”
刘思逸缓缓抬起头，那双常年伺候人、总是带着谦卑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冰冷的怒意。他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缓缓扫过，声音带着宦官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泣血：“至尊是天子。九五之尊，四海之主，却被人殴于殿上，这是亘古未有之事。高澄固然跋扈，可跋扈到如此地步……他是已经不把高王放在眼里了，还是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了？”
“他谁都不放在眼里！” 元大器的声音更沉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刘长秋莫非忘了，他是如何对付司马子如、尉景的？那些都是跟着高王信都起兵、出生入死的开国功臣，尚且被他随意下狱、折辱罢官，我等元氏宗室，在他眼里算什么？不过是蝼蚁耳！”
元宣洪咬着牙道：“若是蝼蚁倒也罢了……蝼蚁尚可偷生，怕只怕再过些时日，连偷生都是奢望。等到高氏篡位登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等元氏宗亲！”
荀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元瑾：“元郎中，你一直没说话。你说说吧，我等现在该作何打算。”
元瑾沉默了一息，抬眼看向众人，然后伸出手掌在脖颈处比了一下，开口道：“直接杀！效法昔日敬宗孝庄皇帝诛杀尔朱荣之故事。趁高澄入宫谒见时伏兵刺杀，然后还政于至尊。至尊是天子，名正言顺。只要至尊下一道诏书，宣告高澄的罪行，命天下兵马勤王，朝野上下必然响应……”
“天下兵马？”刘思逸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心里刚燃起的火苗，“天下兵马何在？整个天下，各州各郡都是高王的人，岂会如此简单就从诏书之命行事？高王的兵马就在晋阳，我等就算杀了高澄，又用什么去抵挡高王的大军？高王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信都起兵至今多少年，他什么仗没打过。他若带着十万大军来邺城给儿子报仇，我等拿什么挡？拿什么？”
说到此处，刘思逸的语气缓了缓：“杀了高澄，不过是换一个人来邺城而已。诸公不要忘了，高王的次子高洋，可就在河南，还坐拥着八州的兵马。一旦事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下面的后果。
孝庄帝元子攸当年在宫中伏杀了尔朱荣，可没过多久，尔朱氏的族人就带着大军攻破了洛阳，孝庄帝被尔朱兆掳到晋阳，最终缢死于佛寺之中。殷鉴不远，就在眼前。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元大器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杀了高澄，高欢不会善罢甘休。他现在忍住没有发作，是因为他的长子毕竟还是世子。若长子被杀，他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踏平邺城。到那时候，他们这些人，连同堂上的天子，谁也跑不掉。
“那就带至尊走。”
元宣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年轻的脸上笼罩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留在宫里是死，杀了高澄也是死。既然左右都是死，不如带至尊逃出去。”元宣洪迎着众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丝毫退缩。
“逃出去之后呢？”元瑾皱着眉问道。
“去北面，去柔然。”元宣洪说，眼神之中带着一丝坚定，“柔然已与我朝联姻。兰陵公主是去年嫁过去的，嫁的是郁久闾阿那瓌之子庵罗辰。婚姻之国，便是盟友。我们带至尊去柔然，请头兵可汗发兵南下，帮至尊夺回政权。高欢能征善战，但柔然大军也不是吃素的。去岁高澄北伐失利，不就是此明证么？以柔然之众，加上天子的名号，未必不能与高欢一决雌雄。”
“柔然人若是来了，赖着不走怎么办？”刘思逸沉声问道，他的眉头蹙得很紧，“当年蠕蠕屡次南犯，哪一次不是劫掠如火、退走如风？他们若趁机占据河北，我们岂不是前门拒虎、后门引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