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阿那瓌不会不走。”元瑾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语气中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蠕蠕世代生活在草原，逐水草而居。他们以前南下，从来没有占据过任何一座城池，从来没有设立过任何一个郡县。他们不是不想拿，是不习惯拿。中原人的城池对他们来说只是圈，耕田对他们来说只是牢。他们拿不走。他们要的只是牛羊、金银、布帛一一事成之后，多给些便是。”
荀济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只要能击败高欢，别说是牛羊金银，就是将河北的库藏尽数赠予也是值得的。至尊若能重掌大权，这些身外之物，早晚能挣回来。可若是至尊一直被囚禁，被折辱，迟早有一天会落得个被废被杀的下场，到那时候，国库之中就算有再多的金银，又有何用？”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不是反对的沉默，而是被说服的沉默。元大器第一个点头：“我觉得可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就算最后败了，也比窝窝囊囊地死在高澄手里强！”
元宣洪也跟着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激动：“不错！柔然本就是婚姻之国，求助于他们，本就是理所当然！只要能杀了高澄，能保至尊平安，就算豁出我这条性命，也在所不辞！”
刘思逸沉默了片刻，也点了头。
“好。”荀济顿了顿，“下一个问题是：至尊如何出宫。”
“不是如何出宫，”元瑾立刻开口，纠正了他的说法，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是如何出邺城，如何穿过整个河北，千里迢迢抵达柔然而不被发现。”
书房里再一次安静下来。烛火在这片安静中微微晃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邺城到柔然王庭，路途何止千里。从邺城往北，要穿过殷州、定州，幽州、燕州，乃至越过长城，才能进入柔然境内。沿途不光有高澄的兵马，还有无数的关隘、渡口、城池，每一处都有重兵把守，每一道城门都要勘验过所。
更别说，天子一旦失踪，高澄一定会第一时间封锁所有关口，派出最快的骑兵，将海捕文书传遍天下。到那时候，每一条路上都是追兵，每一个关卡都有人在盘查。
一个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少年天子，带着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臣，赤手空拳，怎么穿过这天罗地网？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元瑾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还是得杀高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他的脸上没有杀气，没有慷慨激昂的表情，只有一种算完了全部可能性之后，不得不回到起点的无奈。
“不杀高澄，至尊便肯定走不了。”他咬着后槽牙，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在座众人的耳朵里，“高澄是京畿大都督，整个邺城的兵马都在他一个人手里。他在一日，邺城就井然有条，牢不可破。这种情况下，至尊实难瞒天过海，逃出邺城。想让至尊平安出逃，邺城便首先要乱。而要想让邺城乱起来，最直接的一种办法便是……”
元瑾环顾众人，再次伸出手掌，在自己的脖子上狠狠划了一下。这一次，他的表情比起刚才，更加的决绝，更加的坚定。
“……杀了高澄！只要他一死，邺城必乱，河北必乱，整个高氏的势力或许都会跟着乱起来……至少是短暂地乱起来！那时便是我等瞄准的时机！高澄死，城中兵马无人调动，众贼臣群龙无首，只会忙着争权夺利，根本无暇顾及天子。如此，便可让至尊趁机出逃，一路向北投奔柔然！若失此良机，则大事去矣！”
这番话，像一道光，劈开了众人心里的迷雾。
是啊，不杀高澄，邺城就是一座铁桶，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带着天子逃出去。只有杀了高澄，搅乱这潭浑水，他们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荀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元祠部说得有理。杀高澄，则邺城乱。邺城乱，则河北乱。河北乱，则关隘的追兵就开不出来，至尊便可畅通于北疆，或者至少获得畅通北疆的机会！但问题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又低了下来：“该怎么杀？”
刘思逸抬起头：“孝庄皇帝诛杀尔朱荣时，是趁尔朱荣入宫谒见，伏兵于殿后。高澄虽然跋扈，但他入宫谒见天子时，也不能把整个大将军府的亲兵全部带在身边。只要我们能在宫中埋伏人手，趁他入宫时不备……”
“人手……”元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话说的不错，可是这人手要从哪里来？要知道，如今宫中的禁军也都是高澄的人，至尊手里根本无一兵一卒可以调动啊。”
“嗯……”
“况且高澄的亲兵虽然不能全带进宫里，但他每次入宫，身边总有至少十几二十人的贴身侍卫。我们要伏杀他，便至少需要两、三倍的兵力。可是至尊手里无兵，我等又无兵权，如何调集人手？”
元瑾想了想：“我府上倒是还有些家丁能打，凑起来应当能有二十几人……”
他说完，抬眼看了一圈另外无人。众人也纷纷颔首，说自家也有些家丁可用。
元徽点点头，继续说：“如果将在座诸公家里的家丁全部算上，几十个总是有的，人手这样便够了。只是这些家丁又要怎么带进宫里？宫中郎卫皆是高澄任命，我等入宫谒见连佩剑都不许带，更遑论带兵丁。”
书房里再一次安静下来。这一回，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所有人都在沉思同一个问题：伏杀高澄的那些兵，要怎么带进宫去。
火噼啪作响，烛影摇晃。然后荀济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一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我有一个想法。两个问题，一个办法。”他沉声说，简单的话语却吸引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挖地道。”荀济回答。